这里早已被划好规规整整的探方,如棋盘一般,整齐纵横交错着,已经从表土挖到了文化层。
陶予安和一起实习的同事杨云坚跟着负责人下到T1探方中。负责人指向个带着帽子的人说道:“你们就在这边跟着董领队,一切听他安排。”
说完,负责人摆摆手,不待陶予安两人道谢就急急匆匆离开了。
听到动静,董领队抬起头看了过来。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眉心带着沟壑。他看着两人,摘掉帽子站了起来,眉头越皱越紧,眉心的沟壑也更深了。
“怎么想的,就给我派两个人过来?”
他的声音粗哑,大得在跟人吵架似的:“你别跑,给我回来!”
“董领队您别担心,我一个人顶三个!”
杨云坚声音敞亮,立刻抬起一只胳膊,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力道十足,拍得衣服啪啪响:“穿着衣服您看不见,但我这底下可都是肌肉,您放心使唤我吧。”
“我叫杨云坚,您受累叫我小杨就行。”
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瞧着一点也不在意董领队的话。
陶予安默默站在一旁,长睫垂下,琥珀瞳仁悄悄转向一旁的杨云坚,试图学习——
高情商做法录入成功……实践失败。
大脑混乱一片,滋滋作响。陶予安死死抿着唇,紧张牢牢粘住嘴巴,根本无法开口。她本就因紧张而薄红着的脸更加发烫,是肉眼可见的不知所措。
董领队看了看杨云坚,又看向她,眉头皱得更深。他清清嗓子,烟嗓含糊,说出的话却一点儿都不遮掩:“看着就没力气,白嫩嫩的女娃来工地干嘛?”
“能顶个什么用?”
闻言,陶予安攥着自己的衣角,鼓起勇气抬头看向董领队,声音又开始发颤:“我的学习和实践能力都没有问题,您可以——”
“行了,别说废话。”董领队不耐地挥挥手,“哭什么?”
“我没哭。”陶予安的声音大了许多,可光顾着放大声量,支撑不足,反倒让声音飘得更厉害,“我这只是——”
“你!”董领队又出声打断了她,伸手指向杨云坚,“你跟着我。”
“女的细心。”他看了眼陶予安,“你就去修台阶吧。”
探方多是一个个深坑,两三米起步,大多需要修台阶供人方便上下,此处也不例外,只是……
“这片区域都已经有台阶了,为什——”
陶予安的话再一次被打断。
“让你修你就去修,每个台阶都重新修一遍,修得结结实实的,不然这么多老专家每天上上下下的,出了安全问题你能负责?”
“嗯——咳——”
“您喝水。”
见董领队又清了清嗓子,杨云坚眼尖地拿起地上的水杯双手递给他。
董领队重新带上帽子,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就转身蹲下,背对着陶予安拿起手铲开始挖,显然是不准备再搭理她了。
修就修。等她把台阶都修好了这董领队总不能再晾着自己了吧。
陶予安垂着头,假装没有看到旁边几个探方里探出的眼睛,她拿起一个平头铲,走到一个无人的探方中开始修台阶。
“砰砰砰——”
黄土飞扬,土阶被砸地直响。感受到台阶已经被砸地夯实,没有一丝再向下陷的迹象,陶予安放下铲子,手指反复屈伸着缓解酸麻。她又抬起手,两手交替捶着自己酸软的胳膊。
还没缓了一分钟,陶予安又拿起手铲和毛刷,一刮一扫,将台阶修得更加齐整。
她一边修着,一边喃喃自语:
“我超顶用的!”
“我超没用的……”陶予安肩膀耷拉下来,“和人相处好难啊。”
“铲子刷子,我该怎么证明自己呢?”
“我现在的声音就很好嘛!刚刚为什么要抖呢?”
台阶本来就是铲好过的,陶予安很快就精修到最后一阶。
“对不起哦。”
陶予安动作不停,盯着自己手里的手铲和毛刷,小声安慰道:“虽然你们没有碰到文物,但是我们现在碰的是西周文化层的土,四舍五入你们也算发挥作用了吧。”
“咱们再接再厉呀,我努力争取让你们早日——”
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只锃亮的黑皮鞋,一看材质和做工就价值不菲。
可惜这鞋离得太近,陶予安瞬间停下喃喃自语,疑惑地看着皮鞋上沾着的点点灰尘似的黄土。
在考古工地穿黑皮鞋吗?是谁如此体面又有态度?
陶予安努力忽略刚刚自己的喃喃自语可能被人听了完全的尴尬,疑惑又肃然起敬地抬头看向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