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像颗种子，生存着的土壤是贫瘠是肥沃，他见不见得到太阳又晒着何种的日光，吹不吹得到风又吹着怎样的风……一切环境都会影响他生长的姿态，却无法改变他的本质，花成不了树，草变不成花，骨子里的东西是改不了的。

李敬川是个受过几乎完美教育的人，兼顾家庭与学校。这让他懂对错、知荣辱、明是非。

不过心与迹是两回事，好名声他有，但高尚是不可能的。他人生的前三十二年论是非、亦论利害；论顺逆、亦论成败。唯独从未论过欢喜。

生而寡淡的人总觉得人生大体上是无趣的。幸而家人有爱，知识无涯，这便是李敬川还算感兴趣的了。

可他不要像姐姐那样痴迷物理到走火入魔，又因爱情而机关算尽。情爱是欲，求知欲也是欲，只要是欲望便让他心生抵触，陷进去的人都会变得疯疯癫癫的。

但人总是需要盼头的。接手李家是个好选择，母亲需要继承人，李家需要传承，员工需要老板，国家需要公司……当然，以上所有的名词都需要加上一个“好的”头衔。

李敬川恰好知道该怎么做到“好”。这太简单了，只要按照社会上传承下来的真理原则去条条实践即可。而由他从小到大收获的赞誉与成果来看，他的实践还从未有过失误。

这是李敬川17岁以前的计划。

17岁的他觉得家人温情，让人生变暖，但似乎不足以让人生变得有趣起来。

可当姐姐姐夫“意外”逝世后，李敬川才惊觉家人或许不会让人生变得有趣，但家人的离去足以让人生变得灰暗。

而浓烈燃烧的仇恨又照亮了这份灰暗。他的人生从此多了一个盼头，一个让他片刻都不能停下的盼头。

这样的盼头持续到他三十二岁时也堪堪画下句号了。

在M国斯帕克科技公司正式宣告破产，且他已经被提前告知斯帕克公司核心领导连同M国副总统将会在邮轮聚会上“意外”遇难的那天，仇恨的火突然奄奄一息，人生似乎又要灰败下来了。

那天的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的“儿子”李修远在学校似乎打碎了一个天文望远镜而不肯承认。

真是可笑。

小远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是他严格参考父母和姐姐姐夫的做法，按照科学方法论和国家传承千年的思想理论精髓养大的孩子，绝不会像他一样虚伪。

天生上位者的身份让李修远自持矜傲，他对外人来说或许难以相处，可在行事上绝对是表里如一的端正，爱憎分明，对任何事都坦坦荡荡。

李敬川挂掉电话就暂停了会议，准备亲自去A大看看这场闹剧。

当然，最重要的是处理一下幕后真凶，他不会再让任何一个人伤害到他的家人。

李敬川永远记得这一天。

他的人生刚要重新变得灰暗，就被一双眼睛照亮了。

那个站在办公室门口的女孩有双漂亮的桃花眼，蓄满的泪将琥珀瞳孔映得更加晶亮，像日光一般刺眼，又像是碎玻璃反着光，割得他这个看客有些疼。

真奇怪。

李敬川站在楼梯口停滞一瞬，又不急不缓地朝女孩走去。

面前的女孩脸色苍白、浑身冷汗、站都要站不稳，显然是被欺负了。她带着长久的畏缩气质，简直是散发着样板式的可怜的弱者气息，整个人灰扑扑的。

这双眼怎么会这么亮呢？不应该是像他一样灰暗吗？

大概是眼泪的原因。但那双眼又清凌凌的，泪不是应该会让它变得模糊吗？

在他得知答案前，女孩应该得到保护。

……

原来女孩叫陶予安，给她取这个名字的人一定很爱她，每个人每一次叫她都是在祝福。

是家人的爱让这双眼睛变得清澈？

青见咖啡馆里，李敬川坐在陶予安对面，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不是。这双眼中对小远的羡慕太过明显。

这不对。

心郁抑跳动起来，时快时慢到彻底失调，李敬川按下自己罕见升起的烦躁，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

这样一双澄澈晶亮的眼睛里不应该有羡慕，更不该有自卑。

畏缩遮掩不了真诚，陶予安竟然想向自己坦白她本没有打算出来为小远作证的真相。

“我知道，”李敬川打断了她想要坦诚的真相，“予安同学，重要的是你今天很勇敢，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和小远，也都真心感谢你。”

他顿了顿，微微朝她倾去。

“你值得。”

可爱的女孩，似乎不知道华旭集团董事长的承诺和私人名片意味着什么，连他送给她的一把伞都比那张名片更令她开心。

李敬川坐在车里，定定看着陶予安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

他想吃桃子了。

要是那种熟透了的软桃。是那种齿刚贴上去汁水就会溢开，顺着破开的皮迸进嘴里流到手上，等吃完后从嘴里到胃里都是清甜的桃香，身上也都是黏腻的桃汁，仿佛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桃子打上了烙印的那种桃子。

……

当李敬川放任自己偷偷站在陶予安身后观察她和小猫聊天时，他意识到事情开始脱离控制了。

君子不窥秘。论心他当然并非君子，可他应该做个好人，因此在言行上他已经当了三十二年的君子。

他不该如此失礼。

李敬川心中唾弃自己，依旧默不作声站在原地看着陶予安，听着她轻软的声音。

她是那样的可爱。

李敬川收养了那只猫。

亲自带着小猫做过检查、打疫苗驱虫洗过澡后，李敬川坐在沙发上抱着小猫，缓缓给它顺毛。

“你就叫桃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