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破,淡青雾霭漫过整片冰莲谷,将连片莲田晕染成朦胧软白。山间灵泉顺着青石沟渠潺潺流淌,水声清浅,撞在石棱上碎开细碎银响,代替了从前厮杀乱世里刺耳的兵刃轰鸣。
屋内狐火昨夜燃至后半夜方才自行熄灭,木榻上两道身影依旧紧紧相拥。沈烬辞先一步苏醒,却没有贸然动弹,生怕惊扰怀中人难得安稳的眠息。九条蓬松雪白狐尾轻缓收拢大半,只留两条软软缠在谢清晏腰腹,源源不断渡去温和纯粹的妖元,持续修复他决战留下的神魂暗伤。
他垂眸凝视怀中人沉睡的模样,心头一片柔软平和。过往千万载,二人少有这般不被世事、灾厄、宿命叨扰的清晨。从前谢清晏总是天未亮便起身,独自去往莲潭打坐调息,或是推演三界灵脉走势,肩上永远压着守界重担,难得有一日能够睡到天光透亮;而他身为狐王,每日要处置族中大小事务,还要时时记挂天隙异动,心底心魔纠缠,从不敢彻底卸下防备酣眠。
可如今万古浊乱根除,仙妖两族隔阂消解,所有悬在心头的千斤重担尽数落地。
谢清晏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浅淡水雾,少了平日仙尊独有的清冷疏离,温顺又柔和。鼻尖下意识蹭了蹭沈烬辞温热的胸膛,声音朦胧发哑:“醒得这般早?”
“习惯了。”沈烬辞指尖轻轻梳理他散落的鬓发,指腹擦过他眼下淡去大半的青淤,“只是如今醒了,不必立刻奔赴各处,只需守着这片莲谷就够。”
这话轻轻戳中谢清晏心底最柔软一处,他抬手环住沈烬辞脖颈,微微抬头,鼻尖与对方相抵。昨夜安睡无梦,是千百年间少有的踏实,心底积压多年的惶惑、孤寂,仿佛都在一夜安稳长眠里冲淡了大半。
二人依偎片刻,才缓缓起身。木榻旁立着木架,挂着两件柔软素色常服,褪去战时厚重战甲与染尘外袍,布料轻薄透气,沾着淡淡的莲蕊清香。沈烬辞先起身,抬手唤出一缕金红狐火悬在屋中,暖光散开驱散晨间微凉潮气,随后取过衣衫,细心替谢清晏拢好衣襟。
“昨夜睡得安稳,可还有残存神魂刺痛?”他低声询问,指尖轻轻按在谢清晏后心,一丝温润妖力缓缓探入经脉,细细探查内里伤势。
“轻了许多,有你的妖力温养,蚀神浊息余痛几乎散尽。”谢清晏微微摇头,唇角漾开浅淡笑意,“从前总独自硬扛伤痛,如今才知晓,有人分担,苦楚便会减半。”
简单整理好衣容,二人并肩走出竹屋。晨间浓雾还未散尽,薄薄一层浮在莲田水面,素白冰莲沾着剔透晨露,花瓣被水汽浸润,愈发温润莹润。屋后青石灶台引着灵泉活水,是二人早前一同开凿,专为晨起烹煮莲茶、简单炊食所用。
沈烬辞前去后院采摘新鲜莲蕊与嫩莲芽,谢清晏立于灶台边,指尖轻抬,一缕莹白仙力化作温和明火,底下清泉渐渐升腾暖意。从前谢清晏极少打理烟火琐事,千万年独来独往,常常以露水、灵果充饥,从不会静下心煮一壶热茶,打理烟火炊食;沈烬辞身为狐王,族中膳食自有侍从打理,从前也甚少亲手烹煮,唯有在这冰莲谷,二人愿意放下身份,沾染细碎人间烟火。
不多时,沈烬辞捧着一捧带着晨露的嫩白莲蕊归来,指尖还沾着细碎花瓣。他将莲蕊仔细分拣干净,放入白玉茶壶,冲入煮沸的灵泉活水,水汽升腾,清甜绵长的莲香瞬间漫开,驱散晨间雾冷。
茶壶静置一旁焖煮,二人一同走向莲田。整片谷地的冰莲田绵延数十亩,田垄由青石分割,沟渠活水贯通每一寸泥土。出征极北荒原前,莲田才刚过盛放旺季,多日无人照料,不少杂草顺着沟渠缝隙滋生,部分莲株枝叶微微垂落,花瓣边缘失了鲜活光泽。
“许久未曾打理,倒是委屈这些冰莲了。”谢清晏弯腰,指尖轻轻拂过一片蔫软的莲叶,眼底带着几分怜惜。这满谷冰莲是他初来此地时亲手栽种,陪伴他熬过无数孤寂岁月,于他而言早已不是寻常灵植,是长久相伴的旧友。
沈烬辞站在他身侧,随手挥出一缕温和金红妖力,将田垄间疯长的杂草尽数消融,只余下滋养莲株的软泥:“今日无事,我们慢慢打理,修整沟渠,疏理莲株,不出半日便能恢复往日模样。”
说罢,二人分工协作。谢清晏催动仙力,细细滋养每一株长势孱弱的冰莲,莹白微光落在花瓣之上,垂落的枝叶缓缓舒展,失色的花瓣重新染上温润柔光;沈烬辞则顺着青石沟渠缓步前行,以妖力疏通淤塞的泉眼,将散落田中的枯枝败叶清理干净,九条狐尾松散垂落,偶尔轻轻扫过田边细碎野花,惹得花瓣簌簌飘落。
晨间薄雾渐渐被升起的朝阳驱散,暖金色晨光落在二人肩头,将两道相依的身影投在莲田水面,随流水轻轻晃动。田间只有灵泉叮咚、花瓣轻落的细碎声响,无人开口交谈,却半点不显冷清,无声相伴的安稳,胜过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