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魂并不需要睡眠,但景琛难得睡的沉沉,还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迷蒙之际要醒不醒时,听到了翻弄书简的细碎声音,他浑身一震,猛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那个狭窄阴暗遍布嚎叫的地牢,这里似乎是寝殿,宽敞舒适的床榻,盖的是轻若鸿羽的柔软被子,景琛起身时便发觉自己换了身衣服,站在等身高的铜镜前干净爽利,他用桌上的绸带将头发绑好。
还没动作,只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接着便是轻轻开门的声音,景琛偏头望过去,与探头的小满正对上视线,小满惊喜地睁大了眼睛,两排小白牙露出来,“你可算醒了。”
她拉开门,阳光刚刚照到身上,景琛只觉身上火辣辣的疼,浑身无力无法挪动半分,头脑昏沉简直要晕死过去,只听小满‘啊’了一声,门被关上,阳光消失,他才缓缓恢复神智。
被踢了一脚的小满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屁股。
“魔君吩咐过,客人现在不能见光。”
“我忘了”小满比之前高了很多,已经跟13岁就死了的景琛差不多高,她凑近观察,然后老老实实地道歉,“对不起。”
景琛深吸了一口气,“他口中的魔君是谁?”
小满道:“是我阿爹啦,就是他救你出来的。”
景琛思绪乱了一岔,他匆忙撩起袖子和裤脚查看,身上的符咒契约消了干净,半晌才道,“九叙,为什么会去救我?”
“那当然,”小满得意昂起头,“多亏了我啊。”
她用长篇大论叙述自己的法术进益,通过什么术法看到了景琛,接着痛哭流涕地央求九叙过去救人。
想到那三个屈辱的条件,小满皱了下脸,肩膀放松,缓缓道:“总而言之,现在两清,我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作为树妖的小满,善良单纯,甚至可以算死脑筋,恩与仇记得清清楚楚,做过的坏事也会在大脑空闲的时候频频敲打着良心。
景琛盯她半晌,自是明白话里的意思,缓缓垂下眸,“我,会被如何安排?”
准确的说,是,处置。
说白了,以景琛对九叙浅薄的了解,若非小满央求,懒得管闲事的他必不会去救人。而小满不过是为了几年前将他推下水的良心不安,如今两清,他现在只剩魂魄,出门连太阳都见不得,该想想以后的出路了。
“安排?”小满头一歪,似是没听懂他的意思,咂摸了一番,“你不会还想回国公府吧?!”
景琛垂下头,“没有,我现在没有地方去。”
小满心道:“我猜也是。”
被亲爹亲娘谋杀了一次又一次,死了魂魄也不得安生,被臭道士囚困在地牢,不见天日。更重要的是,在道士的预言下,景琛本身的存在,威胁了人族最高位置的那个人……
“你的身体,阿爹已经在想办法了。换副皮囊,到时候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小满笑笑,接着扯着他的袖子,凑近耳畔低语,“一会儿阿爹来了,你赶紧拜师。”
拜师?
她说的没有错,景琛也能意识到如今的处境,可他自知自己年纪还是太小,听完小满的一番话,无法控制地,心里不免有些许失落。
原来,他不是为我而来,只是为了满足女儿的心愿。
是我太贪心了啊。
夜幕落下,景琛方才获允出门。
小满缠着他唧唧喳喳说了好些无荒城的事情,无非是哪家的糕点好吃,哪家婆婆酿了几百年的酒,哪家话本写了千百年来的妖魔鬼怪神仙凡人的恩怨情仇,哪家有歌舞表演诸如此类的。
出门的时候小满白了眼踹她屁股的守卫,没好气地问九叙的行踪。
守卫看了眼景琛,“魔君在玄冥书殿闭关。”
小满没有说话。
走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路边人来人往,店铺依旧敞着门揽客,景琛兴趣乏乏,跟在小满后面拎东西,直到寻了个酒馆歇脚。
小满给他倒了满杯,当着店家的面抢先推销,“快尝尝,花阿婆酿的果酒特别好喝,好些人想喝还喝不到呢。”
景琛在皇城自然品鉴过不少好酒,他轻抿了一口,入口绵甜,清甜爽口,酒味淡淡的,他礼貌地点点头。
“小满又来啦,哟,这位是谁啊?看着是个生面孔,”妇人梳着简单利落的圆髻,头上插着一朵绒花,盯着景琛打量。“长得倒是挺俊俏,可惜了……”
“哎呀,花阿婆,”小满打岔,“我要吃牛肉。”
“就上了,你这个小馋虫,”花阿婆叉起腰,“阿九呢?一把年纪了,成天让你一个小丫头出来给他买夜宵,这算怎么回事?!”
后厨伸出一只长长的手,花阿婆将菜摆上桌,小满吃了几口才晃晃头,回道:“爹爹在闭关,估摸着要好些日子见不到人,等他出来,肯定第一个来阿婆店里。”
“好好吃吧,不打扰你了。”
除了他们两个,店里没有客人、准确地说是许久没有过客人,旁边的桌椅柜台都蒙了一层尘土,花阿婆年纪大了回房休息。
看景琛没有再碰那杯酒的意思,小满哼哼:“我爹爹可是最喜欢花阿婆酿的果酒了。”
景琛问道:“玄冥书殿是什么地方?”
“额……我没有去过,虽说我来无荒城也三年了,但也只是听说,据说那里存放的书比藏书楼的还多,而且藏着魔族几千年的秘密。”小满眨巴眨巴眼睛,“只有阿爹能进去。”
起初小满并不觉得这个所谓的书殿有什么特别,不过是阿爹闭关的一处。
去一次人界,小满和九叙就遭遇了三四次高阶妖魔的围猎,所图便是玄冥书殿的钥匙。
小满见不得阿爹受伤,不想他时时提防,奈何她自己修炼没什么慧根,再努力也不够开窍,她将视线落回景琛身上,有个人能帮忙就好了……
一连半个月,每日守卫会给景琛送上一碗汤药,盯着他喝干净,然后收走药碗,从不多说一句话。
景琛也没有精力去探究,他一直昏昏沉沉,魂魄越来越虚弱,身上刻过符咒的地方频频发热,到后面连床都下不了。
景琛烧的迷迷糊糊,将睡将醒间小满似乎带了个老头来,老头看得直摇头,小满也是满脸不忍,又似乎过了一两天,其实景琛已经无法感知时间的流逝,失去意识前,耳边隐隐传来小满的啜泣声,和守卫的争吵声。
如果就这样死了,好可惜啊!
时值盛夏,魔君殿种了棵千年的老柏树,高大弯曲,树冠浓密,枝叶下垂。今日万里无云,阳光穿过层层枝叶,恍若给鳞叶镀了层金光,一小束自半开的窗子径直照到床上人的脸上。
景琛呻吟一声,不满地背过身去,不过一瞬脑子清醒,身体动作僵住,半是试探半是验证,缓缓在那片光荫边缘伸出手指……
修长骨感的手指呈现泛红的莹白色,光从指缝中透过来的那一刻,景琛几乎是立刻翻身坐起。坐在那束光下,他的右手放在心口,久违地,感受着身为人的,突突地跳动着的心脏。
难以置信,可是在这人手里似乎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