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得到萧公子这样的承认,魏某真是心满意足了。自从上次一别,转眼已过数月,公子比起上次,倒是有些变化。”
“有些变化?”萧文若重复了一遍魏朔的话,双手仍然自然地交叠在膝上,唯有眼神像钩子一般,直直锁定在魏朔脸上。短暂的静默之后,他才低声一笑,偏过头去。垂眸的瞬间,魏朔又看见了那颗小小的痣。
随即又是一阵沉默。恰在此时,传来了叩门声。听见里面应了一声,老板娘这才敢推门而入。夫妇二人将菜肴一道一道往桌上码,最后才把两个底下垫着炭火的鸡肉锅子放在二人面前。氤氲的热气瞬间模糊了二人的眉眼,叫魏朔有些看不清萧文若的神情。
察觉到二人间的气氛有些微妙,夫妇二人上完菜后忙不迭弓着身子退了出去,重新将这方空间还给了他们。
魏朔也没指望萧文若会将这数月来的事情讲给自己听,于是夹了一筷子炖得软烂脱骨的鸡肉送入口中,示意萧文若也尝尝。
“你们平日里吃的都是精细菜,怕是没尝过这口味吧?给个面子,尝尝?”
萧文若却迟迟没有动筷。
“你在想什么?”魏朔开口问。
少年垂着眼眸,耳边传来魏朔的问话,半晌才缓缓开口道:“我在想,城里的人尚且能吃得上这样一碗鸡肉羹,再不济也有腌菜泡菜过冬糊口。可两城之间,怎么会有那么多饿殍?包括现在,我也在常常反思,我能做些什么……魏将军所指我的变化,大抵就是在这里吧。”
“那么,你以为……”魏朔用筷子在锅里拨弄着,故意把那白生生的鸡肉挑到萧文若眼前,“是谁让你变了?城外那些饿殍,又是谁的过错?你?我?或者那位韩相?”
萧文若瞥见那块惨白的鸡肉,胃里忽然一阵发紧,忙强迫自己移开眼,不去看锅里翻滚的肉块,沉声道:“如今朝野内外人心浮动,天灾四起,暴乱渐生,只怕二百年前的乱象又要重演。那些可怜的百姓,不过是这场祸事的前兆罢了。可是……”
可是,任谁亲眼瞧了那样的景象,又怎能不心生绝望?
“可是,萧公子,此情此景,此时此地,你还能说出‘王道昭昭,如日如月’吗?”魏朔的声音沉了下来,“这轮红日挂了太久了,久到连它周围的星子,都以为自己有了金乌之辉,妄图窃取太阳的权柄。群星蔽日,天下难安。就算这样,你还想要坚持应选,去那泥沼里,沾一身尘土吗?”
萧文若“唰”地坐直了身体,沉声问道:“那你想怎么做?”
“魏某想请公子一道清君侧,除奸贼!”
魏朔道出计划,审视着萧文若,想从他分毫举止间,窥出少年真实心思,见他迟迟不动,又温声劝诱,层层加码:“如今我已布下三步棋。第一,手握五千精兵,占据均州要冲,随时可西指洛阳;第二,天下豪杰早对韩相不满,只待一有举动,便会群起而攻之,朝中绝非安稳之地。我已与旧识贺氏、李氏等世家联络,届时里应外合,大破韩贼并非难事;第三,自然要等你心甘情愿地加入,我再告诉你……”
魏朔故意顿住,静待萧文若的反应。却见少年站起身,绕过矮桌走到他身侧,站在离魏朔一步之遥的地方,垂首问道:“那我想请问魏将军,在这份计划里,您将自己比作谁呢?”
“王莽?霍光?”萧文若追问,侧着脑袋,面上神情似悲似喜,居高临下地望着坐着的魏朔。
魏朔忽然察觉到,虽然少年离得近了,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雅香气却似乎淡了几分。两人之间的距离,竟像是莫名地远了些。
他被少年的揶揄激到了,腾地站起身来,向前迈了一步。两个人的身形几乎要贴合在一起。
即便萧文若近来又长高了些,魏朔终究比这少年高出一截。
“我有我的分寸,亦不愿轻易效仿前人。如今时局不同以往,我有把握能将我想做的事情做得漂亮,你信我吗?”
魏朔脸上的神情,带着几分近乎直白的挑衅。
见魏朔终于暴露了本来的脾气,萧文若才轻轻“啊”了一声,仿佛才回过神来一般,轻声道:“很好。不过我和你想的一样,皇上不是当年的皇上,我也不是他们。所以我也要先去试一试。”
“如果不行呢?”
“……”
少年没有回答。或许是尚未想好答案,或许是本就不愿回应。良久,萧文若重新坐回蒲团。
最后,魏朔替他补上了那个答案。他顺手拿起公筷,从萧文若面前的鸡肉锅子里夹起一块肉,轻轻递到少年跟前。萧文若目光沉沉地盯着那块肉良久,待肉上的热气渐渐消散,不再冒白烟,才缓缓将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拿起自己的筷子,小心翼翼地从魏朔的公筷上夹过那块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起来。
鸡肉软烂,确实炖煮得很入味。
“如果不行,你也可以再来找我……”
这次,萧文若将筷子轻轻搭在盘沿上。随着哒的一声轻响,魏朔清晰地听见了一声极轻的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