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举过头顶，对着冯无忧认认真真行了三次稽首大礼，身子弯得极低，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上，动作一丝不苟，没有半分敷衍。

少年声音温润清朗，徐徐道：

“这三拜，一是谢过将军对我侄儿的照顾，西行路远，若不是您，元青恐怕撑不到今日。”

“二是多谢将军那日在宫门将我放行，若非您的提醒，我恐怕没有机会活到现在。”

“三是多谢将军孤身莅临萧府，给我一个向您陈情的机会，也给您自己一个看清前路的机会。”

这三拜将冯无忧一下子愣在当场，他感觉自己的一腔怒火就像被被生生泡在了水里，明明内里还烫着，但熄了就是熄了，被憋得无处发泄。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嗓音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最后一次机会，若再磨磨蹭蹭不肯说实话，休怪我不客气！”

“不。”萧文若缓缓直起身，他拍了拍沾上灰尘的袖口，身形挺拔，态度依旧不卑不亢，“我说完该说的话，若将军仍觉得我在撒谎，要取我项上人头，我绝不反抗。”

他朝一旁神色紧绷的魏朔摇了摇头，示意对方不要担心，随即转过眸子，坦荡地与冯无忧对视，

“将军您想知道究竟是谁教唆高太尉去查粮草，无非是觉得，正是因为这件事，韩相国才把刚奔赴武关的您给叫了回来。可您扪心自问，真的只是因为几车粮草吗？”

“其实您心里比谁都清楚，就算没有这几车粮草，韩相国迟早也会把您调回来。因为他从始至终，就从未信过您。”萧文若的话像一根毫不留情的锥子，刺破了冯无忧一直以来最自我麻痹的地方，逼得他不愿意却也不得不继续听下去。

“因为汉羌之间的百年深仇，您融不进西北汉将的圈子。又因您出身西北军，您挤不进洛阳武将的圈子。”您在洛阳无依无靠，能坐到中郎将的位置，全凭韩相国一句话，所以他对您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又丝毫不担心您会另择高明。”

“当初您在洛阳，不过是顺从圣意私放我面圣，转头就被韩相国警告，不是因为您犯了多大的错，只不过是他要敲打您。这次他把您从武关召回，也不是因为粮草出了纰漏，而是他要办祭旗大典，身边必须留一个绝对听话的人。”

“高太尉去查粮草，只不过是韩文叁顺水推舟找的一个借口罢了。就算没有这件事，他也会找别的错处把您叫回来，然后指责你办事不力，说只有待在他身边才是最好的去处……”

“竖子！你以为胡言乱语几句，我就会信你吗？”冯无忧脸色渐渐沉了下去，他五指成拳，狠狠砸在身边的柱子上。漆木的柱身被锤出龟裂，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在地面上。

“至于我大哥去见高太尉究竟说了什么，”萧文若语气稍缓，“他确实是去求高太尉，想请太尉从中斡旋，看看能不能用其他死囚换萧元青出来……可惜，太尉拒绝了。”

“后来大哥又问高太尉能否去查粮草，太尉问他缘由，我大哥如实相告说：‘冯将军是个好人，对我们萧家有恩，我们想救他，只能从这件事上想办法。’”

看着冯无忧沉默不语，萧文若心知，自己赌对了。

冯无忧问道：“救我？为什么救？怎么救？”

“将军，郗一在武关日久，却始终没有真正对联军动过杀手，您知道为什么吗？不是他武功不强，武关外那些武将与傅家不同，他们有兵有地，轻易杀不得。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您与关东那些人结仇。”萧文若语气诚恳，仿佛字字句句都是贴着冯无忧的心窝子往外掏，“难道您以为，韩相无嗣，下一个相国会是谁？”

不会是我……冯无忧心想。

“冯将军，现在您信我是在帮您了吗？”确认眼前人杀意已经彻底消弭，萧文若上前一步，继续加码，“冯将军，您说我是在帮您还是在害您？”

“更何况，将军，现在还有一个能让您名正言顺做忠臣的机会放在您面前，您要不要？”

冯无忧不自觉地摸向胸口，那里藏着那张圣旨，是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的底牌。

他确信对方并不知情，可心底的预感告诉他，眼前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少年，要说的话绝不简单。

“祭旗大典定在十月十五，时间不多了。”萧文若算了算日子，“而韩相国早已定下午时要用萧元青的血来祭旗，立威四海……”

“你想让我，帮你把萧元青救出刑场？”冯无忧脱口而出。

“不，绝非如此……！”萧文若朝冯无忧深深一揖道，“我要的，是请将军行一桩义举，此举足以彪炳史册，光耀千秋！还请将军在十月十五祭旗大典之上，诛杀韩文叁，清奸佞，正朝纲，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