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深处的阴风从未停歇。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盘踞在千米幽暗隧底,不停搅动密闭空间里的气流,将机油铁锈混杂着深层泥土的冷腥气息,一遍遍地推往勘查队伍所在的轨道中央。
冷白勘查灯光切割不开厚重的漆黑,光束落在笔直延伸的铁轨上,尽头依旧是望不到底的浓稠黑暗。
死寂、压抑、冰冷,是这片地下二十米隧道永恒的基调。
力学定论落地之后,整支勘查队伍的重心彻底收拢。
意外坠亡的假象被彻底撕碎,无痕物理谋杀的真相浮出水面,所有人的工作瞬间从“现场初勘”转入精准实验复刻与数据闭环求证。
彧疆站在轨道边缘,身姿挺拔凌厉,指尖捏着刚刚打印出来的地铁三号线北段隧道结构图纸,眉眼沉冷肃穆。
“现场无任何人为痕迹,凶手全程依托环境作案。”
“想要定罪,不靠口供、不靠指纹,只能靠物理实验复刻风场、还原推力轨迹、锁死作案坐标。”
简短一句,敲定了整场案件突破的核心命脉。
全场视线,再度尽数落向吴白澍。
今夜,整桩悬案的破绽、证据、逻辑闭环,全部压在他一人的物理推演之上。
少年独自立于铁轨侧边,清挺身影在空旷庞大的隧道空间里显得单薄,却自带一种沉稳压场的笃定气场。
他垂眸盯着手中高精度便携测算终端,屏幕上密密麻麻堆叠着飞速跳动的流体力学参数:隧道截面阻塞率、活塞波传导速度、通风口折射角度、瞬时负压峰值、气流湍流系数、水平侧向推力误差阈值……
数据繁杂、公式嵌套、变量极多。
不同于书本上固定参数的标准答案,现实野外刑侦物理推演,所有数值都是浮动变量。
隧道壁面的粉尘粗糙系数、深夜恒温下的空气粘滞度、列车空载车体的阻风面积、通风口夜间自动开合的细微角度偏差,任意一个小数点的误差,都会直接推翻整套推力轨迹模型。
吴白澍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落键,眉眼微微蹙起。
理性缜密如他,在面对多层变量叠加的复杂流体模型时,依旧出现了细微的卡顿。
不是不会,不是推演断层,而是极致严谨下的反复求证、自我卡死。
他的大脑在快速对冲两组矛盾数据。
根据地铁官方公示的试运行时速测算,侧向风压峰值六点八千帕,完全可以完成人体横向推坠;
但根据现场尸体体表的气流冲刷纹路细腻程度,瞬时风场的湍流扰动数值,比理论模型微微偏大。
两组数据对不上。
微小的误差,卡在小数点后两位,常人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甚至所有技术人员都会默认四舍五入、模型成立。
可吴白澍不行。
他的破案逻辑,是零误差物理闭环。
差零点一的参数,就是不完美、就是存疑、就是不能下定铁证。
少年睫羽轻垂,呼吸微滞,指尖微微停顿,陷入短暂的推演卡壳状态。
幽暗隧道风声簌簌,周遭勘查人员各司其职,仪器嗡鸣低响,脚步声细碎错落,唯独他伫立原地,安静得近乎突兀。
紧绷、专注、极致较真。
一旁的林熠第一时间捕捉到了他细微的状态变化。
她太了解吴白澍了。
他从不会张扬焦躁,所有卡顿、困惑、紧绷,全部藏在沉默的停顿与蹙起的眉峰里。
别人只看见他冷静无敌、推演从无败绩,只有她能看见他极致完美主义下的自我施压。
林熠抱着平板,轻步走到他身侧,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站定,将自己屏幕上加载完毕的外文地铁隧道风场专业档案,轻轻递到他视野范围内。
屏幕页面是全英文的欧美轨道交通工程学报,页面最顶端,赫然是一组和本案高度吻合的密闭隧道活塞波湍流修正公式。
她温软沉静的嗓音,压过周遭细碎杂音,轻轻落在吴白澍耳畔,安抚又笃定:
“别卡数据。”
“我刚刚检索到了境外隧道同案例的补全模型。”
“国内公示的常规风压公式,忽略了深夜全封闭无对流环境下的湍流增量。”
“这篇2022年的轨道交通力学论文,专门修正了密闭隧底的误差参数,你套用下这个修正系数,数据就能完全对上。”
温柔、精准、及时、兜底。
没有浮夸的安慰,没有多余的打气,只用最擅长的外文文献、专业档案、硬核数据,替他补齐所有卡壳的漏洞。
吴白澍微滞的指尖缓缓落下,抬眸看向她眼底澄澈的笃定,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心底淤积的细微卡顿瞬间疏通。
身侧少女静静陪立,灯光落在她眉眼,温柔又坚定,是他极致理性世界里,最稳妥的柔软支撑。
“嗯。”他低声应了一字,音色清冽温润,带着释怀后的松弛,“是我忽略了夜间无对流增量变量。”
“常规模型适配日间通风开启状态,本案案发凌晨,全线通风口半闭合,湍流系数上浮0.23。”
林熠轻轻点头,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调出一组精细对比数据:
“我已经提前帮你换算好了夜间密闭差值,直接代入终端模型即可。”
并肩而立,无声默契,学科互补,彼此兜底。
一个物理破局,一个文献佐证。
一个极致理性,一个沉稳博学。
一个卡壳停顿,一个精准补全。
幽暗冰冷的罪案隧道里,两人并肩专注解题的模样,安静又耀眼,自成一方温柔闭环。
不远处,全程围观沉默勘查的陈珩青,见状立刻开启毒舌吐槽模式,阴阳怪气的语调慢悠悠飘过来,自带少年玩味的痞气。
“哎哟,卡壳了?”
“我们无所不能的物理大神,居然也有算不明白、卡数据的时候?”
“哈哈哈哈,难得一见!我还以为吴白澍大脑是超级计算机,自带无漏洞推演buff呢!”
他抱着手臂,一脸看戏的戏谑,嘴上疯狂调侃,模仿着吴白澍方才蹙眉凝思、指尖卡顿的模样,故意夸张复刻:
“哦——我懂了!刚刚就是这样,眉头一皱、手指一停、大脑空白、原地卡壳,完美复刻!”
模仿姿态惟妙惟肖,夸张又搞笑,瞬间冲淡了隧道压抑阴森的氛围。
裴清妤站在他身侧,被他幼稚又好笑的模样逗得轻轻弯眸,忍不住抬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软糯轻声:“别闹,人家在认真推演案件呢。”
少女温柔轻柔的制止,温柔又克制。
陈珩青秒收夸张动作,嘴上依旧硬撑嘴贫:“我就调侃两句,放松一下气氛,破案也不能紧绷死磕对吧?”
嘴上说着无所谓的调侃,身体却极其诚实地微微侧身,再度将裴清妤护在身后,挡住隧道一阵突然涌来的刺骨阴风,细碎粉尘尽数被他宽大的卫衣肩背隔绝在外,半点落不到少女发丝衣角上。
下意识的护短,刻在骨子里的温柔。
嘴硬、爱怼、爱吐槽、爱看热闹,却永远第一时间护住自己的小姑娘。
这一幕细微又真实的反差,刚好落入不远处两人的眼底。
陈可凡正操作技术终端,同步录入隧道风场坐标数据,余光瞥见弟弟这一套熟练的“嘴贫+护妻”双标操作,无奈失笑,转头轻轻看向身侧的汵涵,低声打趣,音色温润松弛:
“你看珩青。”
“嘴上比谁都能怼、比谁都看热闹不嫌事大,身体比谁都诚实。”
“嘴上调侃别人卡壳,风一来第一反应护住清妤,双标算是被他玩彻底了。”
汵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笑意,轻声附和:
“少年人的喜欢,从来都是藏在口是心非里的。”
“傲娇、别扭、嘴硬,所有温柔偏爱,都只留给一个人。”
两人并肩低语,温柔松弛,在紧张的勘查现场,自成一份安稳缱绻。
不远处刚排查完隧道通风口结构的詹鹤,收起手中勘查手电,迈步走过来,漆黑眼底带着几分熟稔的戏谑,顺着陈可凡的话头,直接精准开怼调侃陈珩青。
他单手插兜,身姿挺拔,自带成熟松弛的气场,笑着扬声开口:
“陈珩青,我说你能不能收敛一点?”
“全场就你最吵、最能调侃,结果风一吹,比谁护得都快。”
“刚刚模仿别人卡壳演得挺卖力,怎么轮到吹风,立马变身专属护花保镖了?”
詹鹤最擅长拿捏陈珩青的傲娇本性,句句精准戳中他的口是心非,分寸感恰到好处,戏谑却不逾矩。
陈珩青当场不服,转头回怼,阴阳怪气拉满:
“詹警长你没事干了?”
“好好排查你的毒理危险品、你的器械管控,别没事盯着我打趣。”
“我护着清妤怎么了?隧道灰尘大、风太冷,我单纯人道主义互助,跟你们那种情爱滤镜不一样。”
“少给我乱贴标签。”
越解释越心虚,耳尖微微泛热,嘴硬逞强的模样愈发好笑。
詹鹤笑得更深,挑眉继续逗他:
“人道主义互助?”
“刚刚风吹过来就差把人揣怀里护着了,你这人道主义,未免也太专一了。”
一旁的叶诗菡站在詹鹤身侧,气场干练沉稳,眼底带着浅浅笑意,轻轻抬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制止:“别总逗他,小孩子脸皮薄。”
语气温柔护短,却藏着旁人看不见的宠溺。
詹鹤立刻收敛戏谑,侧身贴近她半步,低声温顺回应:“好,听你的,不逗了。”
对外腹黑毒舌、气场冷硬的缉毒警长,唯独在自己爱人面前,温顺又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