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见皆是流离斑斓,他仿佛要带她冲向天光云影,她在出水的一瞬大吸了口气,不受控制地剧烈呛咳。
许云洲将她扶住,两人飘在树影下,林间溪涧蜿蜒,清可见底,潺潺水声流淌而来。
她咳得喉咙里一阵腥甜,声音嘶哑:“……你是不是疯了?”
许云洲呼吸粗重,不答她,只是抓着她的手臂,眉眼之间染了一片波光粼粼。
她大口喘气,累得无力骂人,无奈转身:“上岸……快点……”
许云洲默默跟她靠近岸边,在她身后轻咳了几声,她当听不见,伸手攀在石头上,用力往上爬。
“小心滑。”他声音低哑,透着伤势未愈的虚弱,手掌托在她膝下,将她往上推。
那石头水面一节约莫半人高,生满了青苔,许知非好不容易翻上去,拍掉手上一层苔皮,伸手拉他。
“上来。”她累到平静,问题是有的,可她此刻不想问,心里那种毫无波澜的感觉连她自己都觉得诡异。
她抓住他的手,将他往岸上拖,却在他爬上来时有些后悔……他这样的身高根本不需要她帮忙……
他半跪在她面前,睫毛和头发都在滴水,衣袍垂在地上很快卷满了泥石。
“现在……所有人都会以为你已经死了。”他轻轻一笑,又咳了两声。
许知非也已顾不得脏,坐下休息,心里联系了一番,知道了他要干什么。
“那方离怎么办?他会不会以为自己失职把我害死而做什么傻事?”
许云洲唇角勾了勾,眼底似有涟漪荡开:“我麾下什么人都收,唯独不收蠢人。”
许知非冷笑:“原来他忠于你是蠢咯?”
“你好像很为他们着想。”他站起来,掩唇轻咳,目光转向远处河岸,“要不我也失踪算了,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俩死了,从此一了百了,朝堂和百姓都与我们无关。”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许知非猛地起身,湿透的衣裙压得她几乎直不起腰来。
许云洲转向她,从袖中取出那两枚玉簪:“这个问题一日不解,我便一日也好不起来。瑞雪阁那晚,我本想带着你去救人,可在河边看见李月娥的时候,我就知道来不及了。我选你,就没法选旁人,上天似乎在跟我开玩笑。兴许这两枚簪子的来处,就是解我疑惑的线索。”
许知非按了一下胸口,那簪子什么时候掉的她都不知道……她低下头,心里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她在心里问自己:怕死吗?当然是怕的……她不会放弃任何能好好活着的机会,也不应该放弃。
她无奈一笑:“也好,我也不想死。你保护我,我来保护他们,正好。”
许云洲往她身前迈了一步:“你不是说自己的命要自己把握?他们是谁?有什么地方值得你舍命相护?你明知自己可能会死,也非要去管他们吗?这就是你所谓的惜命吗?”他声音发颤,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冲撞,随时要撕碎这副狼狈不堪的公子皮囊。
许知非看得心里有些发酸,张了张嘴,自己也有些不明。
她沉默半晌,尽量理清自己的想法,一点点循着感觉,解释道:“我……有我想坚守的东西,不在他们……是在……我自己。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京城沦为辽人的囊中物而什么也不做,不能看着我酒坊里的客人……还有鬼市的那些人活在辽人的屠刀之下而浑然不知。我做不到就那样等着你回来……否则我不会来这里,此事与方离无关。我不是不信你,我是做不到空等。若是如同落叶飞花一样任由风卷水推,于我而言就是把命放在别人手里,看似自在随意,实则是罔顾自己……我做不到……这与旁人无关,你明白吗?”
许云洲呼吸粗重,眼中光点渐渐柔下去,鬓边发丝在不知觉中干透,随风飘到他唇边。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勾,指尖触到他嘴唇的一瞬,她愣了一下,强自镇定,将那缕头发绕在指间,慢慢带到一边,轻轻松开。
他目光落在她手上,眼底暗潮汹涌,对上她的目光时,睫毛颤了颤。
她微微张开嘴,却不知还要说什么,总之,她做不到空等。
他喉结动了动,点头道:“好,我们进城,你会骑马,我们到扬州再换水路,比从这里到邗沟要快两日。”
她双眼一亮,欣喜难掩:“这么说来,我喝的几口臭河水也算值当了?”
许云洲低笑,目光转开,扳过她的肩推她往西走,树影之下,每一片碎落的光点都很暖。
她光着脚,踩在溪流边的石头上,觉得好玩,便专注起来,每一步都挑着自己想踩的那一块跳过去,丝毫不觉许云洲的手已经松开。
她轻轻一跃,脚尖落向最圆的那块,在踩到的一瞬整个人往溪流里倒下去。
许云洲将她一把拽回,双手扶住:“你是没见过这样的地方吗?”
她抓着他的手腕站稳,动作自然得好像理应如此:“我们那里已经没有这样的地方了,所有的水都是黄的,发臭,要经过过滤和消毒才能碰得,否则皮都要掉一层。且即便能碰了,也不能喝,要喝还再处理,但即便处理得再干净,也没有这样的干净。”
她低头看水,看见水底半透明的小虾,膝窝里吃了一道力,整个人忽然腾空。
许云洲把她抱了起来:“你们那里到底是哪里?怎么不像是人能活的?”
她吓了一跳,双手扣在他肩上,两人湿答答的衣裳磨出一种脏兮兮的声音。
衣料的冰凉与他身上的温热很快相融,她定了定神,耳边一阵烧灼:“我们那里什么都有,车子很快,从汴京到杭州,也就吃碗面的功夫。”
许云洲足尖一点,带她掠入林间,无数光点在她身上流淌,她抬头只见飞鸟掠过,光斑经过她的眼睛、鼻尖、嘴唇……她双手攀在他肩上,余光里是他苍白的侧脸……若按原来的发展,楚州说不定还是个关口,不能掉以轻心。
他带她落在官道旁,一个面摊就在不远处,坐满了……客人?怎么好像怪怪的?衣着很普通却过于干净,每一个都一样干净,且吃东西姿态板正。
他把她放下,身后树顶落下两个人来,手里都捧着一个包袱,齐声道:“公子。”
许云洲转身接下,把其中一个递给她:“去面摊里换上,依旧假扮茶商,苏州李家庄的老板娘。”
他说完又咳了几声,许知非抱起包袱就往面摊走:“当家的方才脚滑,掉水里了,怕是染了风寒,你们速速收拾,进城寻个落脚的地方,再找个大夫来。”
其中一个“客人”果然站起来,拱手道:“坊主,城里今日似乎死了个大人,如今守卫森严,小的们试过了,进不去。”
……
那画舫却像是受了什么拖拽,很快拐进另一条河道,船尾的轮廓融进了一堵雾墙,渐渐淡去消隐。
方离落在船上,望着那条拖在水里的绳子愁眉不展,银杏眼里渐生慌乱,叫嚷起来:“我姐姐呢?!你怎么自己回来?!你还我姐姐!快把姐姐还我!!”
里行眼神骤凝,五指成抓袭向方离。
方离矮身躲过,回身踢在他膝弯处,转瞬之间崴过他的手臂将他按跪在地:“你姐姐被水冲走了,你要找她可以自己去找,我奉皇城司令赴杭州办事,一刻也不能耽搁。”
“你!”银杏双脚一跺,铃声震开,“你怕是忘了你在跟谁说话!我可是耶律楚珲的女儿,风神的孩子,你背叛我,就是背叛风神!”
方离头一痛,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吊起来:“吵死了。”他把她甩在一边,看着她跌坐在地,“你怕是忘了这里是大宋疆土,你们的神在这里不管用。”
他将她足腕金铃扯下,一把丢进河里:“现在开始,要么给我安静点,要么从船上跳下去。”
银杏吓呆了一般坐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方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