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很久了。我也不太记得了。”白河并不是在敷衍,因为那时天地初开,连他都并未亲眼见过。
“那时人神混居,神的寿命绵长,可人也同样能活很久。神天生便有修为,但人通过后天修行,也并不逊色。所以其实人和神,也没有什么不得了的分别。如果能升到神界,就成了神。留在人界,就成了人。那时地上有三棵巨木,分别是扶桑、建木、若木。人和神都可以通过这三棵树在两界之间自由往返,所以他们就成了天然的通路。”
白河在水池里接了温水,将毛巾反复揉洗。
“后来呢?”乔梓像个急于知道故事发展的小朋友,揪住他的衣角,不肯放他离开。
“后来……”
浅浅的一句后来,便不知飞跃了多少个世纪。在人类的世界里,以世纪划分周期,是因为生命短暂,百年已是一世。但是对于白河这样长久的物种来说,后来,真的就是一片模糊的后来而已。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获得了神的资格,神界开始混战。还记得共工撞倒不周山吗?不过是整个大战中最为世人熟知的一幕而已。他们打得太多,大部分输赢,已经没人记得了。从那以后,人神逐渐分居,神也不再允许人类踏足神界。双方既然断了往来,神木便也不再发挥作用。但他们毕竟协助过不少上神飞升,在神界的地位卓然。即便在人界,也广受供奉。”
“那人类,就这样接受了再也不能成神的命运?”
“并没有,但是神给了人类一个不能拒绝的条件,那就是灵魂永生。即便是神,也有陨落的一天。但是人类,却可以永生不灭。”
乔梓一点就通。“这就是转世轮回的来历?”
“是。”白河知道瞒不过他。“除非天道覆灭,否则人类,至少在理论上,可以以生生世世存在。”
“拆东墙补西墙。”乔梓才不买帐,“那几棵树呢?他们现在在哪里?”
“不在了。”白河拧干了毛巾,语气平淡地回复道。“沧海桑田,众神陨落,神木自然也消失了。我唯一知道的……”
白河突然犹豫。
“建木神树,葬于忘川之下千尺之地。”乔梓知道他要说什么,“庄思年跟我说了一些,但你和她的关系,应该不仅仅于此吧?”
“她救了我。”白河并不打算瞒乔梓,“妖兽一族,持强凌弱本是常事。那时我还很小,只能躲在池底兽骨里,来逃避那些成年妖兽的攻击。但是兽骨里也不是百分百安全,那天有几只妖兽在附近打架,我藏身的兽骨受到了波及。”
白河还记得,就在整块兽骨被掀翻,自己从里面滚出来,落到两只妖兽爪下的时刻,一根长长的枝条从天儿降,卷在了自己的腰上。
妖兽的利爪贴着头皮滑过,年幼的自己第一次见到血池之上的风景。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风景,不过是荒芜遇到新的荒芜,只是在从没有离开过血池的自己眼里,那棵巨木本身已经是生平仅见的风景。
“然后呢?”乔梓问,“她收养了你?”
“收养?”白河被这个词逗笑了,“差不多吧。那时我灵智未开,她养我,大概跟收养流浪的小猫小狗差不多。”
“那她到底是怎么帮你开智化形的?你别告诉我,她也去抓了个活人来啊。”
“当然不是。”白河否认,“准确的法子我也说不太清楚,但我觉得,可能跟她喂我吃的建木种子有关。”
建木每百年结一次种子,那一年白河来到血池之上的时候,恰好是建木结子期。她心情不好,不想要这些种子,就直接都给了白河。
“妖兽这东西,到底是吃荤还是吃素啊?”建木女神用一根藤蔓提起还滴着水的小妖兽,“反正这里也没什么好吃的,我给你几个种子好了。”
“那时候我懵懵懂懂的,也没有觉得怎样,可是现在想来,除了那几颗种子,她也没有教我什么别的。”白河两手一摊,“毕竟我什么也听不懂。”
“就这?”顺理成章的剧情,没有任何的波澜壮阔。乔梓很难说满意。
“嗯,就这样。”白河神色如常,只在眼角有一丝暗淡。
乔梓用手掌拖着他的侧脸,拇指摩挲着他的眼角。“你也不用难过,他们虽然不在了,但现在各地还有很多树木崇拜。那些留在各地古树,说不定就是他们留下的子子孙孙?。”
白河表情轻松地一笑。“几百年的小树,也只有短命的人类会拜他们。”
趁着乔梓发愣的空,白河已经将手中的毛巾挂在了毛巾架上。
乔梓的眼睛粘在他的身上,看着他转身离开回了房间,片刻又拿着她的拖鞋回来。白河俯下身,苍白的手指握住乔梓骨节分明的脚踝,将灰白色的虎头棉拖鞋套在她的脚上。
在白河低头的一瞬间,乔梓心里又闪过在忘川之下,他化成兽形,对着自己俯首的一幕。她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要伸手抚上白河的头发。
手指一根根蜷缩,指甲硬生生插进掌心肉里。疼痛感提醒乔梓,她是乔梓,不是千年前的那棵树。她要和白河做平等的现实中的恋人,而不是以主人姿态,肆意处置白河的生死。
鞋子穿好,乔梓轻松地一跳,双脚稳稳落地。抬眼的瞬间,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双拖鞋是乔梓自己选的,虎头形状,一次性买了三双。她自己和白河是浅灰和白色相间,只有常恩是橙色和白色。对于这种安排,常恩原本十分的不乐意,直到乔梓用三个烤地瓜堵住了他的嘴。
此刻,两大两小共四只小虎头颇为可爱地顶在一起。乔梓碰了碰白河,对自己选择颇为满意。
白河自然而然地摸了一下乔梓的头顶。“你先洗漱,我下去准备早饭。”
乔梓用十分钟收拾利索了自己,哒哒哒跑下楼,果然看到厨房里站着的高挑瘦削的背影。
乔梓习惯性地从背后环着他的腰,半边侧脸靠在他肩膀上。“常恩呢?怎么没见他?”
“我有事让常恩去做,这段时间,他都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