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的寿命，换乔梓和白河出一趟远门。

临走之前，乔梓再次去了自己父母的墓前。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只是乔梓觉得，自己要走了，应该去跟他们说一声。

墓碑上照片中两人并排在一起，安静理智，但算不上亲昵，非常符合乔梓记忆中两人的关系，只是样貌上比她记忆中要更年轻一点。隔壁的墓碑很新，但没有照片和名字。

无论如何，他们曾经给了她一个普通家庭应有的一切，但也让乔梓第一次直面死亡与失去。如今他们说不定已经在世为人，只是茫茫人海，即便乔梓，也无法再找到他们了。

如果他们知道这个“女儿”的真实身份，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白河，你知道他们转世去哪里了吗？”乔梓一边问，一边从包里掏出湿纸巾将墓碑擦拭干净。

其实按照风俗，她应该烧些纸钱。但是作为一个明确知道轮回之下用不到钱的“人”，她确实觉得这些仪式有些多余。所以她虽然怀念这对“父母”，但也不会对着一块石头絮絮叨叨。

白河站在她身边，慢慢地摇摇头。“我只看着他们进了轮回。”

“其实你一直跟在我身边是吗？从……”乔梓觉得这样说有点奇怪，“从我出生开始。甚至在我上一世，每一世，你都在跟着我？”

她蹲在地上，仰头看他，眼神中并没有太多悲伤。

“血池的情况并不稳定，职责所在，我不能常常来人间。但如果可以，我会在你出生的时候来看你一次。只要知道你过的好，我就不会再经常出现。”

乔梓活动了下蹲麻了的双腿，把刚刚用来擦墓碑的湿巾收进随身带的塑料袋里。

“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别告诉我，东岳让你进了轮回。”她站起来与白河平视。

白河犹豫了一下，从领子里扯出那根已经磨损的有些发旧的皮绳，下面是一小块干枯的树皮。

“这是当年你留下的，我一直戴着。它能帮我感应到你的气息。”

乔梓将那小片树皮放在手心，熟悉而微弱的气息传过来。过了数万年，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力量，只是一点残留的气息。

同样的木片，她也曾经在常恩身上放了一片，但如今连她自己都找不到它在哪里。

“那剩下的时间呢？你都在做什么？”

“剩下的时间，我就看着头顶的游魂，等着你再次出现。有时候你来的早，有时候你来得很晚。我既希望能早早看到你，又希望你有长长久久的人生。”

“那我十五岁的时候，我是说我这一世的十五岁，你是特意来给我过生日的？”

“是。但我没有赶上。”

乔梓明白，如果不是庄思年，也许白河来得及救出她这一世的父母。

白河心里有些拿不准。“你生气吗？”

乔梓摇了摇头。“有人等，怎么会生气？只是心疼那个一直等的人。”

“我是不是又做了傻事？”

“也许这话我说得太晚了，但你是你自己的。”

乔梓的眼神安静得像是沉寂了数万年，那已经不是人类的眼神。

“小乔，你……真的还是小乔吗？你突然间恢复了神木的记忆，是因为那晚塔里的事？”

“我当然是小乔。白河，建木神树已经死了，死得干干净净。我从云归回来以后，不，准确说是从我让林晓燕上身开始，也许是沾染了过多的死气，我总是梦到很多并不发生在这个世界的事。久而久之，我也说不清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到底是梦，还是我真实的记忆。我还是乔梓，但如果我分享了建木的记忆，继承了建木的神力，那我便也是建木。”

乔梓略微顿了一下。“至于那晚在塔里，说实话，我只能大概感觉应该是东岳做了个局骗我，其他的倒也记不得什么。但是白河，这些东西，都不应该困住你。”

白河长长舒了一口气，低头，蜻蜓点水般吻了下她的额头。“小乔，我从记事起，我的世界就只有你了。我不明白人类所说的爱情，我只知道，从始至终除了你，我的世界没有过另外的选择。我想把我自己给你。”

陵园边缘浮气了一阵奇异的雾气，白河的手背在身后轻轻一挥，雾气消散，世界归于平静。

“小乔，我们回去吧。”

他把她右手掌心细碎的疤痕一点点收好，将她冰凉的手指放进外套口袋里，拉着她一步步离开了墓园。夕阳洒在他们后背上，墓碑齐平的影子似乎没有尽头。

这座城市未免太热闹了些。乔梓看着车窗外突然亮起的路灯，心里突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景点里人满为患，马路上永远在堵车，商场里的促销一年可以持续四个季度。每天都是这样的，每个月都是这样的，一切都在疯狂旋转运行中逐渐磨损消失又重生。

每天每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人们不知道哪天发生的哪件事会永远影响你的人生，也不知道那些看似大到可怕的事情，到底是压垮人生的巨石还是无足轻重的稻草。

乔梓已经无法相信这近三十年记忆了。

站在这个叫做乔梓的凡人的角度上，父母的离世和孤独的青春期，理所应当是是她最为沉重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