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长夜来得总是很早,好像才一眨眼,日头就开始西陲。
老巴和二妮不愧是黎斯尼罗人的后代,乔梓和田长生这边刚刚压制住魂魄,他们就已经开始清扫空地,留出了生火做饭的地方。
这里不是完全的荒野,还是有一些能够用的家具器物。地上最长的一根木头斜搭在另外一堆锥形木头架上,长头用石头压上,短端挂了只铁皮水桶,下面正好是火堆。
田长生和白河则各自在旁边搭了帐篷,然后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食物,准备烧水做饭。
火焰升起,给萧瑟的冬夜增加了一丝暖意。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只要有火,就能活下去。
古黎斯尼罗人在森林中就可以获得丰富且充足的食物,但他们的后人却只能靠人肉背进来的食物充饥。也不知道这算是进步还是退化。
但无论如何,当食物的香气出现的那一刻,即便日暮四合,空旷的营地还是多了不少活人气息。
二妮一个人坐在撮罗子门前,端着自己的一份食物,沉默地看着她父亲和田长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和所有人都隔开了一段距离。
乔梓坐在自己的那个帐篷前,环顾四周,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白河走过来,将饭盒递给乔梓,同时递过来的,还有半根黄瓜。她刚失心头血,脸色甚至比黄瓜还难看。
“这茫茫林海,难道她就一个人待在这里?”乔梓和白河并排坐在帐篷前。她声音已经很轻,但旁边的几人还是听到了。
“这里以前有很多人。”二妮在旁边接道,“整个黎斯尼罗部落,好几个村落,足有百多人,不仅是黎斯尼罗,都在这附近生活。那时候,神灵会降下神迹,保佑黎斯尼罗人不受野兽骚扰,不会爆发疫病。走丢的动物,神灵会指引它回家。受伤的猎人,神灵会让他的家人在他咽气之前找到他。每每有天灾的时候,只要头人认真向神祷告,她就会保护我们平安度过一切灾厄。”
“胡说八道,小孩子见过什么?”老巴不屑地说。
“我就是知道。我听过黎斯尼罗所有的故事。”二妮毫不示弱,“后来,外人来了,山里的人们都走了,所有人都走了,包括黎斯尼罗。他们被森林之外的魔鬼吸引,去做交易去了。黎斯尼罗的神因此不再保护他们,只剩下奶奶一个人在这里。但是在奶奶去世前,森林不再响应她了。”
“梦里的两个故事,就叫知道?”老巴满脸不屑,“这鬼地方,如果不是当年的神忽悠黎斯尼罗祖先,我们也不会生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现在她走了,我们下山,又有什么对不起她?”
“神灵从没有骗过黎斯尼罗。每一次天灾来临,她都在庇佑我们。”二妮说的是黎斯尼罗语,而老巴说的却是汉话,但丝毫不妨碍两人一来一回,吵得不亦乐乎。
乔梓捧着一碗热汤,碗沿在手中轻轻打转,一脸事不关己。
“早下山早享福。我们困在这破地方都是因为她。还庇佑?这都谁你胡说八道?你妈还是你奶奶?”
“奶奶告诉我的。她的森林一直都在响应她,只是在所有族人都走光之后,才彻底安静下来。是因为你们都走了,所以神灵才失望了。只要我们回来,说黎斯尼罗语,按照黎斯尼罗的方式生活,神明的回应还会再次响起,她还会像以前那样庇佑我们。”
庇佑?她连常恩都救不了。甚至白河这个随时会散架的魂魄,她都不知道怎么救回来。她能庇佑谁?也就是二妮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女孩信。乔梓低着头,刻意忽略掉心里的一切触动。
“她什么时候说的?又是上次你发癔症的时候?一天到晚疯疯癫癫,跟那老婆娘一样。”
二妮嘴唇颤抖,看着这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眼里恨不得射出火星子来。
老巴背对着她坐下,不理会身后少女的怒火。
“神不神的,你就甭想了。等忙完这阵子,回去就送你到省里大医院,能治就治,不能治就给你关精神病院里。过个三年五载,我还就不信你好不了。等你治好了,能打工找个地方赚点钱,打不了工就找个男人嫁了,甭管什么瘸子傻子,都赶紧给老子嫁出去,好在是个女娃,要是个男娃老子还得砸在手里。”
未来已经为她写好,与她预想的神性之路完全背离,但在老巴的计划里,她能做的需要做的都只有顺从。
“你想都别想。”二妮咬着牙,一字一顿说道。
“咋?你一个女娃,还想翻了天去?我告诉你,不管什么神不神的,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等把这破事处理完我就离开,什么神不神的狗屁玩意儿,谁都别想把老子困在山上。”
男人弓着的背像是一张弓,时刻准备着射出毒箭,对瘦弱的少女见血封喉。
乔梓坐在旁边,脸色难看得像是死了一样。田长生倒是一脸无所谓,甚至还无聊地吹了声口哨。
一阵风吹过,裙角上的镇魂铃发出叮铃铃的声音,像在安慰少女心中的怒火。
“背叛神的人,会被神惩罚。”沙哑古老的声音从二妮嘴里流出,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疲惫,这声音甚至比以前更低沉,配合着轻盈的铃声,仿佛是某种咒语。
“行,你的神最好赶紧来弄死我。”老巴低头扒拉了两口饭,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
乔梓算是彻底没有兴趣再吃下去。她放下碗,突然问道:“白河,刻着镇魂符的铃铛怎么会被风吹动呢?”
这一问不仅提醒了白河,也提醒了田长生。
他先于所有人跳起来冲向二妮,但还是晚了一步。
二妮双目圆睁,眼底一片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