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临疏的手开始发抖,心口处一阵阵抽痛。他松开大皇子的衣领,任由他被吓得昏死过去。
他颤抖着抬起手,想摸摸她的脸,却在半途停住,不敢落下。
“对不起,对不起阿梧,我来晚了。”
井梧摇摇头,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带着哭腔:“你怎么来了?”
“今日中秋。”
她想起,每年中秋,萧临疏都会来,不管多忙,不管多晚。
井梧忘记那个混乱的夜晚是怎么结束的了,只记得萧临疏的胸膛很温暖。也许是太害怕了,她无意识梦呓道:“好想离开这里。”
拍在她背上的手停了一下,很久之后,听见他应了一声。
大皇子被罚闭门思过三月,以示惩戒。
公主院外的侍卫换了一茬,新来的面孔沉默寡言,腰带佩刀,是萧临疏的人。
井梧终于可以在夜里安稳入睡,不必担心有人闯进来。
琴音再次在这方院落中响起。
可这份安宁,还是有些太短了。
初冬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边关急报到了京城。
敌国大军压境,三日之内连破三城,守将溃不成军。
朝中乱作一团,主战的,主和的,主张迁都。吵了三日,什么结果都没有。
钦天监的观星台上,萧临疏一遍遍地推演。
一次两次,百次千次。
直到东方既白,星斗退去。萧临疏双眼猩红,脸色惨白如纸。
三千卦。
他卜了整整三千卦。
可每一卦的结果,都一模一样。
戌月庚申,城破。
公主亡。
井梧弹着琴,在院中等了一夜,等到眼眶发酸,等到雪落满肩,也没有等到他。
天亮了,雪还在下,把整座皇城染成一片白。
皇帝终于露面了,他眼下乌青深重,底下的大臣们吵得面红耳赤。
最终,众人希冀的目光落在那个失魂落魄的人身上。
萧临疏眼底的血丝深刻,仿佛一夜间失去的所有生气。
“萧爱卿。”皇帝唤了一声。
满殿寂静。
萧临疏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他心如刀绞,每走一步,脸色更白一分。
他在御前站定,低头缓缓跪下去。
“臣夜观星象,卜算国运,”他开口,声音沙哑,“占得一卦。”
满殿的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卦象显示,若遣井梧公主和亲,可换天曙三年太平。”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
皇帝只有初闻时愣了一下,随即眉头舒展开来,甚至带了点笑意:“对,和亲好啊。不费一兵一卒,只要嫁过去一位公主,待两国结为姻亲,敌国自然就退兵了。”
“萧爱卿果然算无遗策!”皇帝朗声大笑,“就这么定了!”
“陛下圣明!”立刻有人附和。
“公主为国和亲,实乃大义!”
“萧大人此策,解我天曙燃眉之急!”
带着劫后余生的夸赞声层出不穷,如潮水一般,萧临疏跪在原地,如同被人扼制住了咽喉,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他卜了三千卦,只有这一条路,能让她活着。可这条路,是把她送到别人手里。
萧临疏强撑着一步一步往外走,雪随风落入眼眶,又混着滚烫的热泪流出。
他把手伸进怀里,拿出一片泛黄梧桐叶。叶子已经枯了,脉络却还清晰,像已深深刻在他的生命中。
“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呀?”
他猛地抬头。
雨夜,年幼的井梧出现在空荡的偏殿,出现在他的面前。她的裙摆被雨水打湿了,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萧临疏浑身狼狈,蜷缩在角落,抽噎着:“他们都说我害死了父母,说我是灾星。”
他的父母就死在这个雨夜里。他活了下来。于是别的孩子都欺负他,又害怕他。
井梧提着灯笼走进来,在他面前蹲下。
“你长得这么好看,才不是灾星。”
小井梧拿出一片梧桐叶塞到他手中,她歪着头看他,眉眼弯弯,“这是我寻到的最好看的一片叶子了,我把它送给你。”
叶子是刚从树上摘的,还带着雨水的湿气。
“我叫井梧,梧桐的梧。”她说,“我可是公主,从今以后,我会保护你,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我还可以帮你实现愿望,你的愿望是什么?”
“观星。”他听见自己说。
那夜的雨,早就停了。
“今册封井梧公主为宁国公主,择日启程,和亲北狄。”
往后余生,雪无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