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庭翻了天。
未亡人三个字像一颗钉子,钉进中心域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消息传开的头几天,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是谁?
没有人能回答。
见过他的人屈指可数,而见过他的人又都不肯说。
有人问护卫队副领队,他只回了一句:“先生选中的人。”
再问,他便不开口了。
于是猜测像荒原上的野草,烧不尽,砍不绝。
有人说他身体瘦弱,走几步路都要喘,那张脸却生得勾魂夺魄。
说谢先生把他藏在中心域的宅子里,从不示人,像巨龙看守自己的珍宝。
说研究院的人见过他一次,回来之后魂不守舍,连实验数据都抄错了三遍。
也有人说他本来没两年好活了。谢先生为了他,把镜庭的私库都快掏空了,各种珍稀药剂流水一样往里送,才吊住一条命。
但这些都不算最离谱的。
最离谱的是那条——说谢先生不是死于遇袭。
说谢先生是死在他手里的。
传这话的人第二天就闭上了嘴,护卫队的人找上了门。
但流言是关不住的。越是捂,越是疯长。
有人说他是美艳精怪,只要见了一面就会为他痴狂。
有人说他是从荒原里爬出来的妖物,披着一张人皮,专食人心。
有人说他从前不过是谢先生养在笼中的玩物,一夜之间,玩物成了主人。护卫队归了他,私库归了他,荒原矿权归了他。一个从第七区来的、毫无自保之力的普通人,手里握着一整支武装军队,坐拥镜庭二分之一的财富。
所有人都盯着他。
像狼群盯着一头落了单的、肥美的、孱弱的猎物。
等他什么时候从那个密不透风的壳里露出一点缝隙,然后一拥而上,把他撕碎,把他手里的东西瓜分干净。
第七区在下雨。
不是核心区那种被光幕过滤过的、干净的雨。第七区特有的雨,带着荒原吹过来的腥涩气息,打在脸上有一点点黏。
林疏撑着一把黑伞,走在老城区的街道上。
身后隔着半条街,两道影子无声地缀进巷口的暗处。
一辆熄了灯的深灰轿车静静停着,副领队坐在驾驶座上,盯着雨幕里那把渐行渐远的黑伞。
街道很窄,两边的店铺招牌被雨水淋得发亮。
巷子深处有一栋老式公寓楼,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
林疏收了伞,上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盏,他的脚步踩在台阶上,一层一层,不疾不徐。
四楼。
门锁还是那把旧的,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咔嗒一声开了。
房间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
半年前走的时没有关窗,雨水打进来,地板靠窗那一块起了翘,床单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林疏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看着这间屋子,目光从地板上的水渍移到床单上的灰,移到枯死的绿萝,移到那把空了很久的椅子。
静默良久。
然后他抬起头。
窗台的上方,挂着一只鸟笼。
金属的笼身,笼门半开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转过来,又转过去。
食槽里还剩几粒发黑的谷壳,水罐早就干了。
林疏仰着头,看着那只空笼子转了很久,然后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
床垫陷下去一小块,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坐得很直,双手搭在膝盖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水痕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对面楼的轮廓晕成一团模糊的灰影。
他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暗灰变成了墨蓝,久到对面楼的窗户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然后他站起来,把窗户关上了。
锁扣咔嗒一声,雨声被隔在外面,房间忽然变得很安静。
林疏站在窗前,抬头看着窗台上挂的鸟笼。
看了一会儿,伸手取下来,拎着下楼。
鸟笼被扔进了垃圾桶。
街角的宠物店还开着。
半年了,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一截,“萌宠乐园”四个字只剩“萌”和“乐”还亮着,在雨夜里一明一灭。
林疏推开门,门楣上的风铃叮铃铃响起来。
老板正蹲在笼子前面给一只仓鼠换木屑,听见铃声抬起头,眯着眼辨认了两秒,然后笑了。“哟,稀客。”
他把仓鼠放回笼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来,“得有小半年没见了吧?我还以为你搬走了。”
林疏说,“这段时间忙。”
“忙好啊。”老板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他看着林疏把墨镜摘下来,露出一双狭长微挑的眼睛,黑漆漆的瞳孔,像月光照不透的深潭水底。
老板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林疏垂下眸,从柜台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慢慢擦着镜片上的雨水。
“你瘦了。”老板的话说出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怕惊动什么。
林疏笑了笑,把擦干净的墨镜重新戴上,镜片遮住了那双眼睛。
老板如梦初醒,搓了搓手,嘿嘿干笑两声,把后半截话接上了:“……忙说明有饭吃。你们年轻人别光顾着挣钱,身体要紧。”
店里和半年前也没什么变化。左边那排笼子里是猫,右边是几只小型犬,最里面靠墙的架子上摆着水族箱,氧气泵咕嘟咕嘟冒着泡。
暖黄的灯光照着满屋子的活物,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毛皮和饲料和消毒水的味道。
林疏在店里慢慢走了一圈,在一只虎斑猫的笼子前面停了一会儿,伸手进去,那只猫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指尖,然后退了回去。
林疏缓缓直起身,把手收了回来。
老板靠在柜台上看着他。“你养那只鸟呢?怎么没带来?”
林疏垂下眸:“我养过吗?”
“就是那只黑的,隼。眼睛特别凶的那个。”老板比划了一下,“我养了这么多年宠物,就没见过那么认主的。你走哪儿它跟哪儿,落在你肩膀上,谁靠近就啄谁。”
林疏唇角弯弯:“它走了。”
“飞走了?”老板愣住了,“不可能吧!隼这东西,认了主就是一辈子。除非你把它扔了,不然打死它都不会自己飞。”
他摇了摇头,像是替那只鸟不值,“你是不是没关好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