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座皇宫里,有着最完美的皇权传承,却唯独少了毫无保留、不计得失的纯粹偏爱。
当年那个被生父、长兄当作弃子送往敌营的皇子,他自己就从未被这世间好好爱过,也没办法教伯琮什么是至诚的爱。
以至后来,任凭后宫挑拨、权欲侵蚀,那令人窒息的严厉与猜忌,如同诅咒代代相传,最终逼得赵惇与伯琮父子不睦,连临终都不肯去探望一眼……
这便是天家!所谓的“亲情”不过是一张用来粉饰太平的华丽面具。
白日里,他端坐高台,享受着养子们最挑不出错处的敬孝,看似尽享天伦。
可我知道,他心里那最柔软的角落,早就随着建炎三年——空了,谁也填不满!
每当夜深人静,他一个人推窗对月时,我总会飘到他身边,虚虚地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我会想,如果我没有死在建炎三年,如果我长大了,那站在他身边,听他教诲,替他分担这满朝风雨的人,会不会是我?
他是冷酷的帝王,亦是一位在亲情上格外吝啬的父亲。他将此生仅有的、毫无防备的偏爱都给了我,那是伯琮伯玖穷极一生也求不到的亲情。
我以为,这场长达半个世纪的无声陪伴,会随着他的落幕彻底终结。
淳熙十四年,八十一岁高龄的他寿终正寝。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一刻,我以为束缚我魂魄的枷锁终于断裂,我终将消散于天地。
可一股宿命之力将我拽入无边混沌。
再睁眼时,是一阵灼烧骨髓的滚烫。
耳畔是宫人们压抑的泣音和杂乱的脚步声,浓烈的苦药味直冲鼻腔。
原来山河已换了模样,大宋衣冠已成过往。我竟重入凡尘,成了大明皇长子——朱见深。
大雪纷飞的夜晚,长安宫的殿门被轻轻推开。
冷风裹挟着飞雪涌入,我看清了那个披着大氅,站在我榻前的男人——
朱祁镇,我这身体的父亲,大明天子。
可为什么,当他垂眸看向我时,那双眼睛……那么像我爹爹!
近六十年的相伴,难道,真的是我看错了?
神思恍惚间,他好像透过我看到另一个虚无的影子,喃喃唤了一声:
“旉儿……”
是我烧糊涂听错了,还是这世间真有如此荒谬的巧合?
悠悠岁月,历经两朝,跨越数百年山河。
我无依无靠,唯他是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