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未停，十二月的京城冷得滴水成冰。

奉天门外，百官裹着厚厚的朝服，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朱祁钰坐在监国椅上，眼底挂着两抹淡淡乌青，整个人透着“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的茫然。

昨晚从乾清宫出来后，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宿，终于明白自己是怎么被皇兄和三岁的侄子一套组合拳给忽悠瘸了。

本想当个太平王爷，结果稀里糊涂又把这监国的千斤重担给扛了回来。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兴安尖细的嗓音响起。

朱祁钰揉了揉眉心，心里盘算着：十二月了，眼看就要过年，各部年底交完账册，今天这朝会也就是走个过场，赶紧散了回去补个觉吧。

只是，他显然低估了皇兄给他挖坑的深度……

见无人出列，朱祁钰深吸了一口气，从袖中摸出一份明黄色卷轴，只觉得重若千钧。

“诸位爱卿既然无本，那便听听皇兄的旨意吧。”

朱祁钰将卷轴递给兴安，“念。”

一听是皇帝旨意，群臣心中一突：又来？

回来才几天，皇帝又跳过内阁直发中旨？

果然，就见兴安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岁畿辅、山东、河南等地连遭大旱。朕前番巡视江南，察觉南地入冬以来气候异常，冬暖而无雪。古云旱极而蝗，朕恐明岁开春，中原旱情难解，至夏初继而生大蝗。凡事预则立，不可不防。”

念到这里，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不少人皱起了眉。

十二月大雪封门，皇上才在江南待了几天，竟然就开始操心明年夏天的蝗虫了？

兴安没有理会百官异样，继续大声宣读，

“着令：即日起，南、北直隶及山东、河南两省，各府县常平仓、预备仓严禁粮草外调，就地封存，单划一成作为‘备蝗专粮’，无旨不得擅动！”

“命上述各省，将往岁常发之河滩、旧决口、湖洼荒坂，单独划为‘蝗区’。趁冬闲，征发民夫深耕翻土，刈草焚芜！凡百姓搜掘蝗卵上交官府者，一斗卵，换半斗米！”

“另，开春之后，凡划定之河滩、下等荒地等高危蝗区，劝种绿豆、豌豆、荞麦、棉花及芝麻等蝗不食之物。宁可收豆充饥、卖棉换米，绝不可强种麦稻以致颗粒无收！”

“鼓励富户乡民大肆畜养鸡鸭，待春末蝻出，放于滩野啄食。凡养禽十只以上者，官府按月补贴糠麸！”

“再，建立跨府州联防！凡见蝻子破土，立刻互通消息，协同掘沟驱埋。若有隐匿虫情不报、或任由蝗群蔓延推诿邻县者，里甲连坐，守令褫职查办！”

“朕知连年征战，国库艰难。此番防蝗所需之米粮赏钱、禽苗补贴，皆不需户部支应。朕特拨内帑三十万两白银，交由户部建账统筹，下发四地，专充防蝗之需，毋得挪移他用！钦此——”

话音刚落，便如平地惊雷，原本肃穆的朝堂瞬间炸锅了。

大雪封门的日子，截留常平仓设立什么“备蝗专粮”？强令百姓改种芝麻豌豆？还要不惜掏空私库，拿三十万两白银去换地里的虫卵？

这简直是古往今来未有之荒唐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