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听县令一口一个泼皮混不吝,众人还以为是个皮肤黝黑、粗糙蛮横的乡野汉子,谁曾想是个清丽少年郎。安通愣神间,听贵人发话,声音少有的轻缓。
“是我们做的不是,言谈失妥,扰了小兄弟的清净,还请恕罪。”贵人对着吉来作揖,“不知小兄弟名讳?”
吉来讨厌城里人,见了就生厌,给不出好脸色。“小爷叫什么,干你何事。”他把唇一撇,纵身跳下。众人只听铃响,人至地面,并抬步走来。
安通欲上前呵斥,贵人挥手,只好不忿退下。目视人走进,大家瞧清少年穿着,发觉此前见的红穗并非发带,而是系于穿过耳垂的银环上。
时值盛夏,苗人男子多着短衣裳。吉来一身清凉,上着紫色短麻布衣,灯笼裤在脚踝处收紧,外罩滚边绣花短衫,两只藕作的臂膊赤裸。脖子和手臂挂满银饰,行走间,腰间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腰佩铃铛在风中作响。
县令指吉来道,“大人,这位就是之前说的引路人,宋吉来,半个苗乡人......”
吉来眉头蹙起,打断他:“我说了要当那劳什子引路人?”
县令吃了一惊。“你不是说当引路人,得见大人。眼下大人来了,你怎能推脱不认?”
“我只是让他来见我,我好考虑考虑,可没说答应。”吉来轻飘飘看了珍兽使一眼,“如今人我见了。瞧着人模狗样,不是个好东西。我不答应。”
多年来,天南地北,无论大官小官,富商大贾,谁见了珍兽使不是毕恭毕敬,生怕怠慢?安通很久没听过如此直白的冒犯,竟一下未及时反应。
反有人先跳出来,大喝:“闭嘴!”县令瞪眼如铜铃,万分担忧吉来以下犯上的言词殃及自己。“说什么胡话呢!知道这是哪位大人?”
“呸,”吉来啐他一口,“什么大人,瞧着也没壮到哪儿去。我不认。”
县令语塞,有种捶打棉花的无力。安通已从错愕中回神,上前叱责:“无知小儿,速速跪下。你可知,就方才所言,砍你十个脑袋都不够!”
“你才无知小儿。”吉来冷笑,“真砍出十个脑袋,我认下你这个爹又何妨。”
安通:“……混帐!”
这算怎么个事儿啊!县令头疼不已,心里直念叨好个祖宗!他后悔不迭,早知听师爷一言。师爷早早劝他,苗乡人排外,但吉来这小子性子比苗人还高傲。自己怎么偏要犯浑!
贵人不悦,顾及吉来尚有大用,掩面压下,换作笑容满面。“小兄弟,在下李目直,字有节,年长你一旬,若不嫌弃,可唤我句大哥。曾听闻深山有灵,代出英才,今见了小兄弟,方知此话不假。这般钟灵毓秀的人物,恨不早与小兄弟相逢......”
“得了吧,叽叽咕咕嚷嚷些什么呢!”吉来说,“瞧你穿金戴银的,不像个肚里有墨的读书人,就别扯那套文绉绉的。我不懂,也不想懂。你们这些人穿上个漂亮衣服,就爱说乱七八糟的话。”
李有节喉咙一哽。“我乃进士出身,承蒙陛下垂爱,成为天子门生,并非无知之辈。方才对小兄弟的夸奖真心实意,绝无半分虚假。”
“行了行了,管你真心假意。阿黑,送客。”吉来吹了声口哨。
就听屋内窸窸窣窣,咔哒一声,门闩落地,木门微敞开,一条通体黝黑的蛇出现。头颅三角,体型有拳头粗,鳞片光滑,擦过木板簌簌作响。待它蜿蜒着爬出,众人惊觉此蛇竟身长几丈,盘踞而立,高至胸部。
黑蛇吐着红信,亮目森然,侍从倒吸一口冷气,手抖着拔出刀,护在主人前。县令早不见身影,人跑远了,两股战战从篱笆后探出身。
吉来捧腹大笑。“你们还是害怕的样子顺眼多了。”
所幸少年没有害人之意。李有节在侍从护卫下退走,出门前,听到吉来对那条畜生和悦道:“没白养你,阿黑,威风嘞!走,给你加肉!”
众人原路返回。白跑一趟,大家神色并不好看。县令请罪。“大人,我回去就派人去教训那小杂种一顿。”
珍兽使摇头,“献供在即,韩县令还是想想如何将功折过,给陛下办好差事。莫要分不清主次。”
“大人说的是。”
“不过,既然韩县令有闲心想旁的事,想来,已有个让人满意的法子。”他笑了笑,“至于那个小杂种和畜生,暂且不要动他,来日方长。”
珍兽使目光幽深,比起怒意,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县令心神一凛,不敢细看,低头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