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特带吉来前往城主塔楼。他们并肩而行穿过街巷。

月亮高悬，在墙角屋檐下洒落阴影，一道皮毛光滑的身影闪过。吉来望去，回过头时，背光的黑暗中多出双红眼睛。

吉来瞪大了眼，反应过来已僵立在原地。凯特看来。目光顿时叫吉来心头安定，他问：“那是什么！”

凯特没扭头，却仿佛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动物，别担心。”

他吹了个口哨，墙壁处的眼睛愈发大，它近了，在月色中显露出身形——小猫迈着优雅的步伐，轻盈跃至吉来身边，绕着他转溜，尾巴亲昵地拍打吉来的小腿。

凯特哼哧笑：“凯特猫很喜欢你。”

吉来本想摸它，这话令他稍弯下的腰打直。“凯特猫？”

“它的名字。”

奇怪的名字。“为什么叫它凯特猫？它是你养的宠物吗？”

“人类对动物的理解总会高人一等。”凯特不太高兴，“它不是宠物。它是凯特的猫，凯特的血肉同胞，凯特的至亲战友。不叫凯特猫叫什么？”见吉来仍有困惑，他捻着长长的腮须说，“还记得发现发现你的兽人吗？他叫莱恩，他有只莱恩狮。那两个捆绑你的兽人，一个叫多戈，一个叫哑犬。”

“多戈狗？和哑犬……犬？”

“多戈对啦。哑犬就是哑犬。”

吉来直白地说：“我不明白。”

“不用明白。尽管它不是秘密。”凯特说。

说话间两人经过一个拐角，整个小镇最高的建筑出现在面前。门口有两个手持骨质长矛的兽人，凯特和他们嘻嘻哈哈着打招呼。

兽人嗓门大，多半粗犷。凯特年纪轻，声线是其中最细的。饶是如此，他们三人的声音足以惊飞十米内的鸟。

最后他们拍着彼此胸膛作别。守卫放行。吉来跟着凯特穿过大门。厅堂只有通过窗户射来的月光，它在地毯倒映出方格的影子。

凯特从壁炉捡起燃烧的火把，踩上旋转楼梯的石阶时，用它点燃墙壁的凹陷处蜡烛。

吉来仰头，螺旋形上升的楼梯淹没在黑暗中。凯特几个猫跃，火光闪过弯弧，落到第二层。火把在他手中，亮光传递给壁沿的烛。

吉来看清他蹲在栏杆上，不由担忧他摔落时，却见兽人又蹦又跳，叫自己快行。

凯特的尾巴快把空气抽烂了，吉来才姗姗来迟。没等人喘匀气，凯特一甩尾巴离开。螺旋阶梯被一层层点亮。催促的回音在墙壁荡开。

吉来好不容易爬到，凯特再度飞身跃走。

还在喘气的吉来：“……”最该得到休息的人没有休息。

他爬得气喘吁吁。小猫不知从何处冒出，在台阶顶端上冲他叫。喵喵叫。

忽地它毛皮炸起，活像一头胖刺猬，以反重力的形式蹦到数米高，一骨碌钻进铁栏缝隙。

一双硕大的红眼睛出现在猫原站位置的身后。雪狼踱步走出。它的牙齿尖利而肥大，一看就很适合撕咬猎物。个头有吉来的腰高。它漫不经心地下楼，绕着吉来转，身形一耸一耸，火光为皮毛镀了层金光，像是披了夕阳的雪。

吉来：“……”不敢动。

大狼绕至他的身后，朝他的胯.下一拱脑袋。吉来惊叫着抓狼毛，就见台阶在脚下消失，整个人随狼一跃三尺高，他不由抓得更紧了。猛地对上狼的双眼。

它张开上下颔，锐齿森森，吼叫震耳欲聋。

“抱歉。”吉来放松手掌，安抚地拍了拍狼脖子。

几个瞬息后，他们抵达顶楼。凯特早已等候在此。火把被他插入铁环。廊道亮堂，他却像没看到狼一样，拉着吉来走到敞开的木门边。里面壁炉的火焰熊熊。“凯特生好火啦！请进吧，稍后会有兽人送来晚餐。”

“等等，”吉来拉住转身要走的凯特，“那只狼——”

他抬手指去，台阶空空如也。狼不见了。

凯特望着吉来从鼻腔里哼出一个疑惑的音。

“你看到那只狼了吧。”吉来不相信以凯特的敏锐会注意不到，对狼的身份他也有所猜测。“它是独狼的战友，对不对？”

“可以这么说。”凯特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他走后，吉来好好打量了一番今晚的居所。

这里以前用于关押贵族俘虏，摆设奢华：地面铺了羊毛毛毯，用悬挂的幕布划分卧室和盥洗区。厚实的鹅绒床垫上，缝有刺绣的被褥垂落，枕头边精美的蕾丝花纹能讨得金翎城贵族少女的欢心。

希望今晚不会是自己最后一次躺在那张床上。

吉来回想这两天经历的一切，尤其是那个预言——

“高贵与低贱齐聚一堂。”

他骤然心脏一缩：自己默认了谁低贱？

吉来以为自己很清醒，结果却发现脑袋瓜不知什么时候投了敌，叫异世大陆给悄无声息地污染了。他的脸绿了。自己怎么能在潜意识里认同衣衫褴褛的人性命低贱呢！

都是金瑞！这个混蛋金毛影响了他！他在侏儒族时多善良多好一个小伙子啊！

他在心底哀嚎着，跪在地上，以头抢床。九年义务教育的思政课白上了。你个笨蛋！他不红不专了，思想不独立不健康了！念叨了好几遍核心价值观后，他才平静下来，抱着脑袋对自己流长泪说：

一定要小心敌人的糖衣炮弹啊！不能和那些乱七八糟的贵族打交道了。要从群众中来回到群众中去！

吉来打定注意，就连注意到晚餐是独狼送来时，他都不愿多搭理对方。

独狼等吉来吃完烤肉和鸡蛋，向他确认白日的故事细节。

迫于对方肌肉的淫威，加之生死大权掌握在这个兽人手中，吉来还是开口说话了。说着说着，他回忆起白天独狼的站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高贵与低贱齐聚一堂，你属于哪类？你叫科尔爵士他们坐上看台尊位，自己却在人群中。”

“人类认为兽人血脉污浊，侏儒生来罪恶，两者都是蒙受诸神厌恶的堕落族群。然而和侏儒不一样，我们欣然接受。猛兽会拒绝别人说它强悍吗？”

最讨厌不正面回答问题，拐弯抹角瞎扯的家伙了。吉来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有些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你不认为……低贱是个不好的词。”

独狼笑：“神赐予兽人低贱的出身，也一并赋予力量。我们要接受后者，就得承认了前者。既然它使我族强大，认同它有何不可？”

吉来几乎要被他说服，感动他的顽强。不、不对！没人生来低贱！蠢蛋！人人生而平等这句话又叫你给忘了吗？

“人类因此惧怕我们，才竭尽所能论证自己的高贵。蒙昧的举动。”他发出长笑，眼珠闪烁残忍的精光。“越是高不可攀的人，我们杀死时获得的快感只会越盛。”

吉来后仰：“你笑得有点邪恶，能收敛下吗？”

独狼：“……”

好不容易送走了大麻烦。吉来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独狼那番神神叨叨的言论跳入脑海中。

嘁。吉来坚定自己是个虔诚的唯物主义者，尽管这个世界有神奇的疑似魔法的影石，还有龙、精灵和人鱼……怎么感觉还真可能有神呢？

吉来跃然起身，跪在床上祈祷：

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观世音菩萨如来佛祖啊！保佑你们流落异地的倒霉孩儿吧。

第二日，天色昏沉未晓之际，吉来已被绑上木桩。

他来时，广场坐了不少人，怀里抱着包袱，布袋一角伸出长条面包，他们或坐或躺，鼾声四起。脚步声让他们从睡梦中惊醒，打着哈欠坐好。人也越来越多。吉来嘴唇刚动，他们支楞脖子，耳朵尖高竖，一副做好了准备来聆听的模样。

这次的故事是带着复仇主线的爽文。

因带了记忆，吉来生而知之，当了十八年神童，声名大噪，惹来有权势的人登门。作为天才当然要拿捏姿态，欲擒故纵，欲拒还迎。等人拜访了三次、次次礼遇后，他才勉强答应。

人们的关注点跑偏。“那位贵族是个好老爷。”他们赞道。

吉来：他是好老爷，我呢？

吉来赶紧用一个两母争子案拉回人们的注意：两位母亲都称孩子是自己的，如何断案？

“断案？”大家感觉很新奇。

人们的罪孽由他们所属归属的领主裁定。领主与领主间的争执矛盾，有时国王会出面，当国王也觉得棘手，或贵族坚决认为自己无罪时，则由比武来裁决对错。此举虽简单粗暴，操作性却很强。贵族不缺为他们卖命去死的勇士。

“没错，若是你们遇上了这个案子，你们要如何才能辨明真相呢？”

这可难倒很多人了。兽人抓挠头发，耳朵一抖一抖，凯特把长须都要捻断了。他们只得放弃思考，人们的讨论声浪却愈发磅礴。

最后人群中冒出个丧气鬼：“算了。这东西还是交给老爷们去头疼吧。”

宛如泼下来的冷水，广场为之一静后，那人的观点收到广泛赞同。

不争气！吉来当时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但凡说的是想不出来，他都不至于这么气闷。“如果那是你们的孩子，谁还会甩给贵族去决定？！”

广场肃穆了。不是因为吉来的假设，而是他在问话时，结了冰似的面庞和语气。一个经常乐呵呵满面笑容的人忽然冷了脸，效果相当显著。人们惶恐不安。自己做错了什么？触怒了这位大人？他们宁愿去死也不愿见吉来对他们失望！

有人嗓音微弱地说：“大人，请告诉我们吧。我们想破了脑袋也纠结不出一个法子。”

不错不错知错就改，孺子可教。吉来说：“这有什么好纠结的呢？砍了孩子，两位母亲一人一半不就好了？”

人群吸气声大如船帆鼓动。“大人，这怎么能行呢？哪位母亲能接受孩子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