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芷试着把手指放到对应的孔洞上,将竹笛靠近唇边。
一首婉转中又带着几分轻快的乐曲从竹笛中吹出,声音透过屋子,也透过山寨。
传到了千烬凝耳朵里。
那是一首,已经被他遗忘多年的曲子。
或者说,她也是被他遗忘许多年的人。
明明是如此悦耳的曲子,在千烬凝耳中,全部化为了挣扎破笼而出的记忆片段。
扶芷吵着要和他玩过家家,说要当他新娘,哭着和自己说不想嫁人,一颦一笑,一桩桩,一件件,竟然被自己忘得一干二净。
这就是他修仙的代价。
彻底忘掉尘缘。
千烬凝提着剑,带着那些如同洪水般的回忆,独自冲向山寨。
他一剑便可悄无声息杀掉三人,那两个堵门的也一样。
那笛声仍在继续,千烬凝一脚踢开门,飞身将剑刺入那男人胸口中!
“你是谁?!呃……”
未等胡茬男说出什么质问话,他便目眦欲裂地被杀死了。
扶芷哪见过如此血腥场面,她吓得捂住双眼,哭的妆都花了,浑身发抖。
千烬凝抽出剑,飞扑到她身边,抱住她的头安慰道:
“没事了,我都解决了,不要怕……”
扶芷哭的力竭,她本就许久未进食,这下受惊竟然晕了过去。
千烬凝抱着她用最快的速度找上山下的医馆。
本以为只是受惊调息几日便可。
一个老医者给扶芷把脉,把一遍不确定又试一遍。
千烬凝的心跟着揪起来。
医者叹了一口气,只说一句话:
“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千烬凝的心不知道怎么,像被细细密密的针硬生生扎进去般,难捱的疼痛让他不禁弯下腰,他咬着唇,看到床上的女孩脸上毫无血色,他心下一决——
他要登问道天梯,破无情,斩仙骨,换取她一线生机。
医师只开了几味药来缓解她的疼痛,扶芷醒过来时胸口的郁闷更甚,她似乎也听见了刚才医师说的话,醒过来一句话也不说。
准确来讲是不知说什么。
她本以为未来一片光明,不说大富大贵,至少能一世安稳。
没想到造化弄人,她悲催的前半生换不来后半生的健康平安。
扶芷没有脸面叫千烬凝陪她做无效的治疗。
她本想着亲眼找到自己想找的人,再和他说会话,可这也实现不了了。
她忍不住哭出来,眼泪划过眼角,洇湿衣衫。
“千烬凝,也许这缘分我不该强求,你走罢,留我自生自灭吧。”
她求生欲再强也强不过这一身病痛。
千烬凝是个好人,她不该拖累他。
那原本一尘不染的仙君如今也明白他此番下凡究竟为何,人算不如天算。
太上忘情又如何?他想要她活下去,什么东西都是阻碍。
千烬凝拨开挡着她眼角的发丝,扶芷盖着被子,脸有些滚烫。
她下意识往他手掌那边蹭了蹭。
他垂眸,拇指抚过她流过泪的眼角,毫不犹豫吻下去。
这一吻带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怜悯,心疼,珍重……
扶芷则是僵住脑袋,不明他究竟为何会做出这种举动。
温润的嘴唇带着他本人若有若无的香气,如同蜻蜓点水般触及她眼尾。
“扶芷,我变卦了,倘若你还愿意,陪你过家家也好,娶你也好,我都心甘情愿,只要你活下去。”
寥寥此言像石子坠入池塘般,在她心底泛起阵阵涟漪。
难以言喻的酸胀感包裹住她的双眼,这次留下的是喜悦的泪水。
原来她要找的人就在身边。
上天尚且还怜她,也不枉她白白折腾数月。
她大胆伸出手,抚上千烬凝的面颊。
扶芷用尽全身气力,她浑身疼痛,目眦欲裂,双耳尽是耳鸣,气若游丝般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上天借我三更月,照君前路万山明。”
话落,她的手支撑不住失了力气,彻底昏死过去。
千烬凝抱住她整个人,打算立即出发。
她等不起,他怕她甚至挺不过月余。
……
修真界天才云云,千百年前也有一批身怀异禀,灵根尚佳的弟子。
其中来自凡界一贫苦山村的小男孩更是闻名,他年纪轻轻双眼可辨善恶,算是修无情道的好苗子。
谁知一次下凡数月未归,再次听到他的消息,是在他同门口中。
……
千烬凝跪求问道天梯下一佛门让他们暂时收留扶芷。
问道天梯路途凶险,扶芷会撑不下去。
主持心善,给了他一盏莲花灯,说灯灭之时就是扶芷身陨之时,切记一定要在登顶之前保护好莲花灯。
千烬凝给主持磕了三个响头,又和扶芷说了几句话。
扶芷知道他此行自己很有可能活不到他归来,不哭不闹,只叫他平安归来,其他不用担心。
他一人登上问道天梯,这上面罡风凛冽,如同冰锥刺骨。
千烬凝忍着剧痛,一跪一叩首,缓慢前行。
这长阶一望无际,千烬凝铁了心有所求,任凭风吹雨打也换不来他心念一动。
他衣摆随风而动,簌簌作响,拍打在身上,激起慢钝的疼痛。
睫毛不知从何时起已凝结起冰霜,他何其狼狈,额头磕出血迹,青紫色淤青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尤为明显。
从百阶起,他每磕一次头,台阶上总会沾上血迹,他势必流干血,彻底死过去,否则就要一直跪下去。
初阳破晓,穿过密闭的云层,透过缕缕温暖的光线,使他的手指不再僵硬。
千烬凝的手已布满冻疮,看起来十分可怖。
他知道要封顶了。
怀里的莲花灯被他小心地呵护好,放在最里层的衣衫里。
他的腰早弯了,为保护那莲花灯。
他毫不在意,在磕完最后一阶后,他双手撑着身体,僵硬地站起来。
千烬凝的身体颤颤巍巍的,何曾有过之前的风光模样。
这里仍是一片雪白,高台之上,只听得他一人的声音。
他知道天道在看,想知道自己该如何选择。
千烬凝拿出匕首,撕开衣服下狠手,扎进自己的血肉里,用自己的心头血来证明自己的诚意:
“我千烬凝,愿用心头血起誓,自愿弃修无情道,用毕生修为换我妻命,许我二人一世团圆!”
不求仙骨换卿骨,只乞尘缘续命缘。
空中忽然乍起三声惊雷,声势浩大,像是天道的回应。
最后一道惊雷,竟然直直劈向千烬凝怀里的莲花灯!
哪怕他反应够快,用身体去遮挡,也来不及了。
莲花灯灭了。
千烬凝气急攻心,一口血喷涌而出,浸透衣衫,狼狈不堪。
随后,自他身后的脊椎渐生灼意,所有的灵气都跟不要命似的钻进他的身体,天道赋予了他真正的修仙之骨。
想到天阶下的扶芷已没了声息,莲花灯再也燃不起来,千烬凝头痛欲裂,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身体。
他不要这仙骨,也不要修为,都换不来她的寿命。
为什么为什么?!那他在这里还有何意义!
遥远的天边传来师尊的劝导声,极其严肃庄重:
“徒儿,不可违逆天命,仙骨自成,你就是为师最骄傲的徒弟,速速回宗门!”
师父的话语不容置喙,他叫千烬凝入尘世就为走这一遭。
千烬凝眼下什么也听不进去,他的精神濒临崩溃,身上的竹笛掉落,他愣住片刻。
然后,他单跪在地,捡起竹笛擦拭干净,放在唇边吹奏起来。
那是幼时他教给扶芷的那只曲子。
这首曲子让他的心逐渐归于平静。
最后,在天道的注视下,千烬凝面无表情地用右手,生剜进自己的皮肉里,徒手挖出自己的剑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