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她听出了前所未有的恭敬:“您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宫挽绫便依言朝外走去。侍女悄悄朝后退却,可一条白绫倏忽飞出,霎时间将她拖入屋内,捂住嘴牢牢地绑在柱子上。
宫挽绫走在中都城的大街上。
满街都是人,熙熙攘攘,形形色色。宫挽绫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就连最盛大的祭祀庆典上也没有过。
看到她出现,所有人的脸就都转过来望向她,眼神让她感到刻骨的恐惧。
她受不了了,一提气纵身跃起,踩着屋顶翻过街道,在小巷子里漫无目的地乱走。
绕着绕着,她绕到了熟悉的地方。前面就是太学,辉夜她们总是逃课,就从这道墙后翻出来,落到巷子里。再往前走就到了闹市,街道繁华,挤满了各色老字号的店面。
一个屋子的后门敞开着,从里面冒出缥缈的热气。宫挽绫知道那是一家茶楼的后厨,于是便走了进去,在阴影里站着。
客人们嗑着瓜子,品着好茶,聊着闲话。
“听说那西域黄金王是尸骨无存呐。”
“可不嘛,黄金宫中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地下都烧出油来了。”那人说得跟真的似的:“万俟龍这回扬名天下了,没准西域要易主呐。”
“什么没准,这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黄金王族唯一的嫡系血脉就只剩下一个公主伽罗,明早就要处斩,到时候黄金城不就完了吗?”
宫挽绫心头巨震,一步就要跨出,下一句话却再度将她钉在原地:“唉,谁能想到一夜之间,那三个人居然命途急转......伽罗也是倒霉,硬是被扣下了,烁阳郡主倒是侥幸跑了,可那白家是满门俱灭啊!”
“白家反贼,死了也不可惜!”有人呸了一声,随即遭到群起围攻:“反贼?你哪只眼睛看到白家造反了?”
“官府就是这么说的!”那人气势稍弱了一点。
“呸!官府官府,什么都听别人说!”众人一齐他:“你没看见,我们可是看见了。白家根本就没造反,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反抗过!”
“烁阳郡主好歹还留了一条命呐,可惜伽罗交友不慎,送了命呐!”
“唉,谁能想到那祭祀官......”
此言一出,顿时满堂噤声。宫挽绫死寂地站在阴影中,既焦急又困惑。
好半晌,才有人长长地叹了一声,意味深长地说道:“以后可不能叫祭祀官了,应该叫皇储殿下。”
宫挽绫犹如五雷轰顶,无力地靠到了墙上。
“真的假的啊?我还是不敢相信,怎么突然摇身一变就成皇储了......”
“你没看皇帝陛下的诏书吗?陛下岂会随随便便认下皇嗣来?是因祭祀官乃是少司命下凡,需要经历诸劫,这才隐藏身份置于民间。”
“我倒是有其他猜测。坊间总是议论陛下的子嗣格外稀少,自从十九年前先皇后难产后,后宫只添过一位皇子和两位公主。小道消息都说,是当今皇后娘娘善妒……”
郑后无子,所以善妒的形象深入人心。以至于哪位后妃小产,所有人都第一个怀疑到她身上。
“总之,陛下十分看重祭祀官,不仅暗中狸猫换太子,将她保护了起来,还让她出使西域,建立功勋,明摆着当成皇储培养的……说不定啊,陛下和乾元帝一样,打算立女不立男呢。”
“没想到祭祀官平日里看起来清冷不凡,竟也心思深沉,早早就策划了这场互质。”有人叹道。
“竟是祭祀官策划的吗?”有人惊呼。
“当然了,诏书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呢,祭祀官亲自出使西域就是为了赢取那西域公主的信任,将其带回中都,这才让黄金族陷入如今险境……万俟部和黄金部自相残杀,我大煌正好坐收渔利,扶植亲信政权。祭祀官也真是少年英才,小小年纪就敢出使西域,促成盟约,不比深宫当中那位病弱太子强上太多?”
“话不能这么说,陛下的意思还是很难捉摸的,毕竟太子殿下不也去西域历练了吗?”
“太子殿□□弱多病,本就不是最完美的人选。祭祀官足智多谋,又饱经历练,何况她还是少司命转世呢。”
“还是要看陛下的意思吧,我觉得陛下在太子殿下不在中都时下诏揭开祭祀官的身世,似乎颇有废立之意。”
他们正说得兴高采烈,却没发觉一个人正失魂落魄地朝外走去。人们也没有注意,仍然讨论着昨夜发生在中都城中的轰动新闻。
*
宫挽绫感觉全身无力,于是叫了一辆马车。车夫看见她后神色异样,但觑着她的脸色也不敢多问,载着她回到了宫府。
宫挽绫走了进去,宫卓端坐堂上,显然正在等她。
宫挽绫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不知该如何称呼他,犹豫片刻刚想喊父亲的时候 宫卓走了下来,冲她行了个大礼。
“殿下。”
宫挽绫愣在原地。
宫卓不敢抬头,一直跪在地上。而宫挽绫呆呆地站在他面前,心里有个地方在漏风。
“我连父亲也失去了吗?”她精神恍惚地想道。很难不产生和姬羽辉夜同样的茫然,那些你以为能庇护你,做你最后的港湾的……其实根本不在你的身后。
宫卓迟迟没有等到她的回应,他也老了,身子骨不似年轻时强健,难耐地动了动膝盖。然后一双手伸了过来,宫挽绫带着一脸如梦初醒的表情将他扶起:“父亲,你也要骗我吗?”
宫卓诚惶诚恐地垂下头:“殿下身份尊贵,微臣岂敢欺瞒……”
宫挽绫无力地握着他的手:“难道父亲从未将我当成您的孩儿吗?”
宫卓连忙摇头:“臣受陛下密令养育殿下成人,岂敢鸠占鹊巢。如今殿下也已经长大,是时候知道陛下的筹谋了。陛下为殿下预备了忠臣良将,只等殿下振臂一呼。芈家叛军将至,不过殿下不用害怕,稍后我们从府中密道离开中都,再做打算……”
他自顾自说了半天,丝毫没发现宫挽绫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父亲。”她终于打断了絮絮叨叨的宫卓:“我不会坐那个位置的。”
她感到很冷。冷得要命。
“殿下是怕我们人手不足吗?陛下已经为殿下筹谋好了,况且殿下这些年来深得民心——”
“父亲,别再说了。”宫挽绫喃喃:“我好累。我要离开这里。”
她垂着头往外走,吓得宫卓连忙小跑过来拦住她:“殿下要去哪?”
“离开这。”宫挽绫咕哝道:“你别拦我。”
宫卓哪肯让她离开。将息骤然飞出,将他松松地缚在了廊柱下。宫挽绫头也不回就走,片刻后又折返回来,膝盖一弯磕了三个头。
这次她真的要走。
“那个位置从前属于辉夜的阿娘,现在也应该属于辉夜。”她垂着头说道:“我一直将您当做我的父亲……倘若您还顾念养育之情,不如悬崖勒马,去辅佐辉夜。”
宫卓急了,喊道:“殿下!殿下!回来!是微臣莽撞了,您先给微臣解开……”
一滴水迅速滑落,掉在宫挽绫脚边。
她没再迟疑,走出了宫府。片刻之后,白绫飞回身边,迅速钻入袖中。
宫挽绫被冰得微微一颤。
她停下脚步,仰头凝望着漫天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