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沉默。

云游道人继续道：“贫道再问你一句。皇上若真认他这个儿子，为何不发宗人府？为何不告太庙？为何不令礼部议复宗籍？且《皇晟祖训》有言，宗藩不得擅离封地，亲王非奉诏不得出。朱理殿下若去天坛，是奉谁的诏？皇上的诏为何不发明旨，而让你一个内臣口传？”

李原冷冷道：“道长知道得不少。”

云游道人笑了笑：“贫道在武昌府见你时，就知道你迟早会查到天津。李公公，你当时给了贫道几两银子，贫道还记着。”

李原心中一震，此人竟真是武昌府那个云游道人。

“你当时在楚王府外，是盯楚王殿下，还是盯咱家？”李原问。

云游道人没有立刻答。他看了朱理一眼，又看回李原：“贫道是太后的人。”

朱理脸色微变。

云游道人道：“太后曾说过，朱理殿下不可入京，不可赴坛。若有人逼他，便要保他；若他起兵，便杀他。李公公，你今日来问这句话，贫道本该拦你。可贫道没有拦，因为贫道要看看，皇上到底派谁来，又是为何而来。”

李原的手按在刀柄上：“所以你是来保朱理的？”

“贫道只不过是来传话的。”云游道人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玉牌，玉色温润，上刻内廷火印。李原一眼便认出，那是太后宫中旧物。

云游道人道：“李公公，如今皇上要你杀他，太后要你保他。你夹在中间，怎么选？”

他正思量间，还未开口，忽然感知到远处有异动，那是永利场方向，数道气机正快速逼近。

李原脸色一变，朱理却笑了：“李公公，你看，咱家的人来了。”

李原知道不能再等。他猛地拔刀，这一次没有攻向朱理，而是反手一刀劈向那云游道人。

云游道人没料到他突然转向，仓促间侧身闪避，李原这一刀却只是虚招。他借这一刀之势，身形暴退，向宅院外墙掠去。

朱理喝道：“拦住他！”

八名先天高手同时出手，四道气机从左右包抄，四道气机从前后封堵。

李原身在半空，苗刀横扫，幽蓝刀光划出一道弧线，逼退正面两人。他左脚在墙头一点，正要翻墙而出，忽然一道掌风从背后袭来。

李原回刀格挡，只觉一股巨力撞在刀身上，整个人被震得向前飞出。他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墙外，落地时踉跄了两步。回头一看，朱理已经追了出来，站在墙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公公，你走不了。”朱理道。

李原抹去嘴角的血迹，将苗刀横在身前。远处那数道气机越来越近，他已经能感觉到那些人的气息，皆是先天修为，而且不止一人。

李原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运转。他此行本只想探明朱理的藏身之处，并未打算正面交锋。可如今行踪暴露，朱理的人马正在合围，永利场那边的死士也在赶来。

他若再迟疑片刻，便是死路一条。

就在此时，那云游道人忽然从墙内跃出，落在朱理身侧。道人手中多了一柄拂尘，尘尾银丝闪着寒光。他看着李原，缓缓道：“李公公，贫道再问你一次。你怎么选？”

李原冷笑一声：“咱家若要走，你拦得住？”

云游道人没有答话，只是将拂尘横在身前。朱理负手而立，也不急着出手。两人一左一右，封住了李原的退路。

院中那八名先天高手也已追出，在四周散开，结成阵势。

李原感知铺开，将方圆百丈内所有气机尽收脑中。永利场方向来的那几道气机已经近了，最多再有半盏茶的工夫便会赶到。到那时，他便是以一敌十，再无胜算。

可李原没有退。

他缓缓抬起苗刀，刀尖指向朱理。幽蓝刀光在暮色中亮了一亮，随即暗了下去。李原的声音平静：“朱理殿下，咱家今日来，本没打算活着回去。可咱家死之前，总得问清楚一件事。”

朱理道：“你说。”

“当年太后救你，是谁的意思？”李原盯着朱理的眼睛，“是太后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在背后授意？”

朱理沉默了一瞬。这一瞬很短，可李原看见了朱理的右眼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恢复如常。

这个反应李原太熟悉了，他知道这种反应意味着什么，那就是朱理在犹豫、在权衡要不要说真话。

“李公公，”朱理终于开口，“你问这个，是想知道什么？”

“咱家想知道，太后救你，是为了什么。”李原一字一句道，“是为了让你活着，还是为了让你当一枚棋子？”

朱理笑了，更像是自嘲。

“李公公，你比咱家想象的聪明。”他缓缓道，“可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咱家已经知道了。”李原道，“太后救你，并非出于祖孙之情。你是太后的一枚棋子，用来制衡皇上。如今皇上要拔掉你这枚棋子，太后就不再保你，因为这会与皇上正面起冲突。所以你才要自己找出路。”

朱理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了。他盯着李原，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李公公，你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咱家还知道一件事。”李原继续道，“太后不保你，是因为太后已经找到了新的棋子。你，则是已经被放弃了。”

朱理的脸色终于变了，随后又变了，他居然笑了起来。

他道：“李公公，有件事你大概还不知道。许戊前夜来过永利场，还受了伤，被人打伤了。”

李原还是沉默，可他心中已翻涌如潮。许戊的武功他心中有数，天下能伤许戊的人屈指可数，那会是谁？

朱理能把这事说出来，再结合他与许戊碰面时察觉到的异常，李原便可断定朱理没有说谎。

“是谁？”李原终于问。

朱理轻笑一声，一字一顿：“太后。”

李原心头一震，太后何时有这般修为？为何宫中从未有过传闻？

朱理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继续道：“太后年轻时曾得异人传授，修炼的功法与许戊同源，只是太后隐藏得极深。许戊去永利场那夜，太后恰在天津卫。两人交手，太后伤了许戊，许戊也伤了太后。如今两人都在养伤，可李公公，你猜太后还会不会放过第二次机会？”

李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朱理殿下这是在告诉咱家，太后要杀许戊？”

“不。”朱理摇头，“太后要杀的人，从来只有一个。”

李原看着他。

朱理面带讥诮：“自然是我的好弟弟，楚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