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那道仿佛凝固的身影似乎终于耐不住这冬夜里无边刺骨的严寒,动了一动。
却不是离开。
他仰头朝天上看去。
然而不知何时,天上那轮月亮却早已隐入云层,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
他猛然惊醒,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黑暗之间。这漫漫冬夜里有无数的酷烈严寒,而那唯一温柔的月光,也好似不愿再照在他身上了。
——
天下初定,新帝有意安抚新旧朝臣,于冬至日赐下宫宴,要与众臣工同乐。
太游宫内外人头攒动,内侍宫人往来繁忙。此次宫宴皇帝恩许众臣携带家眷,因此更为热闹。距离开宴还有些时候,皇帝未到,百官们便也放松,互相攀谈饮乐。
许榕应付了几波人,终于不耐烦了。他冷下脸,沙场饮血刀兵百淬之气势一出,文官们已惧他三分,武官亦怕凑上去没脸,渐渐都不来了。
许榕得以清静些许。他轻拈一樽,百无聊赖地拿眼扫着殿内。
各处三五成堆,诸位同僚皆在寒暄笑谈。只有一处,只有一人,周围空空荡荡,大家仿佛都看不见这里还有个人。对比此刻殿中的热闹,这刻意隔开的一小块地方就显得格外的尴尬寥落。
许榕目光在殿中飘悠悠乱晃了好几圈,终于佯作不经意地朝那处悄悄瞟过去,谁知却即刻对上了一道久候的目光。
这人倒是心态好,也不在意这般冷落境遇,正悠闲地自斟自饮。见他看过来,对着他勾唇一笑,遥遥举樽一祝。
许榕立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眼睛。
然而他敏于常人的五感再难以忽视那目光。不管他做什么,这道目光都如影随形,如有实质,不依不饶。
真是讨厌。
他被盯得恼了,抬头狠狠瞪了回去,然后背过了身。
散了宴,百官各自出宫归家。许榕信步走在宫道上,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嗓音。
“许大人,你饮了酒,可还能骑得马?”
此时宫道上人不少,听到这道声音,众臣工们交谈的声音蓦地低了。
周围安静下来。一些好热闹的,立刻压着兴奋的神色看了过去;也有正经些的,虽仍作目不斜视的样子,脚步却放得十分缓慢,耳朵也都竖的高高的。
虽神态各异,众人却都不约而同地在心中道:又来招惹!
百官们俱都默默退开了一丈远。
万一打起来了,可别又倒霉被误伤了。
上回就有几条看热闹不嫌命大的池鱼,混乱中被许榕刮蹭上了,如今还在家里躺着呢!
想起此事,众人不由纷纷看向沈暄,目中居然略带点敬佩——这沈大人看着细皮嫩肉的,别说,还怪能抗揍!
谁知他们做足了看热闹的准备,许榕却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加快步子一路疾行,像躲瘟神一样。
咦?
不是一点就爆吗?怎地不打了?
众同僚心中可惜地叹口气,看来这热闹是瞧不成了。
不过幸好,沈大人没有叫他们失望。
他十分勇敢地追了上去。
年青人好胆色!
身后的百官暗暗赞了他一通,立刻悄悄加快了步子。
宫门口,许榕已翻身上马。沈暄拦住他的路,仰面看他。
“听说许大人近日府上门槛险些被媒人踏破,这是好事将近?”
许榕本不欲理他,但见他语调阴阳怪气,十分欠揍,仍旧忍不住动了肝火:“关你何事?”
沈暄眼神冷着,面上却露出个笑来。
“许大人……”他温温柔柔地笑,咬字却颇用了几分力气,纵声问道:“你忘了自己已有家室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