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掌乃八珍之首，何等珍稀？便是京中那等王侯勋贵之府、钟鸣鼎食之家，寻常也轻易不得见。熊肉好不好吃我不晓得，但我却晓得非地位尊贵之人轻易不得食，古时更是只有天子诸侯方能享用！王公贵族仕宦豪绅对此是趋之若鹜，此等显耀身份之物，岂能只以口味论贵贱？！”

他声色愈厉——

“这也就是在陇阳县这个穷乡僻壤之处，若是在京城，便是我一只要上一百两，也多得是人买！请问，我如何不敢张口呢？”

王掌柜哑了半晌，方干笑道：“不想小郎君竟如此有见识，倒不似乡野村夫，敢问高姓大名？”

沈暄略一拱手：“不敢当。鄙姓沈，名暄，不过略读过几年书罢了，算不得什么见识。在下诚意相交，王掌柜若是不识货，在下自去寻识货之人！”

说罢便要上车离开。

王掌柜忙拦住他，苦笑道：“沈郎君！沈郎君莫怪！非是我不识货，只你也说了，这只是个穷山僻壤的小地方，不是京城呐！这、这价格……实在是太高了些，你看……”

沈暄满面寒霜突地消散无踪，又是笑容灿烂。

“掌柜说的也是，只在下却不是为着卖钱来的，更是为着和掌柜交个朋友……”

王掌柜不想他变脸竟比翻书还快，一时倒有些呆愕，待听他说毕，不由腹诽道：不是为了钱？这脸皮真是比城门楼子的墙还厚！

面上仍笑道：“如此甚好呢……”

却见沈暄话锋一转，道：“我听说，过两日是县太爷四十大寿，想来到时又是仙客来帮着承办筵席罢。听闻县太爷的公子娶了知府家的女儿，这次做寿竟请来了知府大人！若能在寿宴上拿出熊掌熊肉招待府城来的各位大人，岂非给咱们县太爷长了极大的脸面？届时怕是少不了贵店的风光！”

“实不相瞒，在下还有一颗新鲜熊胆，这熊胆素有‘药中黄金’的美名，可明目去翳，珍贵难得。听闻县令高堂素有眼翳，若将其作寿礼献上……啊，不妥不妥……”

那王掌柜正听的入迷，闻言忙问道：“有何不妥？”

沈暄摇头一笑：“却是在下想差了。熊掌何等珍稀，寻常庸人哪配享用？用在寿宴上倒有些暴殄天物了。且也难免引得知府大人多心，还道咱们县太爷素日里是那等奢靡轻狂之徒，竟比他这个顶头上司排场更大。若叫他因此生了芥蒂，怪罪于本县县令，县令再迁怒于贵酒楼，岂非一番好心办成祸事？反倒不美！”

王掌柜听得冷汗直冒——他原正是这般打算的，心道我怎地没想到！万幸叫他点出来了！

原来他东家这两日正为县令寿宴犯愁，因要来府城里的大人物，生怕侍弄地不妥当，堕了县令的颜面，反招祸患；待要推脱，又怎肯轻易便宜了那对家妙膳楼，因此便三令五申叫他寻些珍稀的食材。又因着没寻到称心体面的寿礼，东家更是心烦。

上头心烦了，他们日子便不好过。

今日他一见了那熊掌熊肉，心里便有了主意：定要在寿宴上拿出此等山珍来，叫“仙客来”狠狠出回风头，解了东家燃眉之急。东家在县太爷面前有了体面，还怕自己得不了赏识吗，因此哪肯轻易放沈暄走。

此时见自己的赏识要飞了，急急追问道：“果然如此该当如何？”

沈暄笑道：“不若将熊掌熊胆一并作寿礼，再添些其余意头吉祥的小玩意，既贵重体面，寓意又吉祥，凭他寿宴当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贵东家这份礼一出手，也必定是极出彩的！寿宴便是只用熊肉，支撑场面亦绰绰有余了。”

掌柜听得双目发光，连连点头。

沈暄又压低声音，示意王掌柜附耳过来，耳语道：“这礼莫说是县太爷，便是知府大人面前，也是拿得出手的……”

王掌柜目中异彩连连，抚掌笑道：“沈公子真是好智计！既是如此，你这个朋友，老夫交定了。只是这笔生意还需告知东家，还请二位雅座稍待，我去去便来！”

沈暄亦笑道：“如此劳烦掌柜了。驴车笨重不易挪动，我父子在此等候便是。”

王掌柜知晓他是要看着货物，也不勉强，只匆匆辞过礼便去了。

“然后你们就卖了三百两银子回来了？！”

许榕惊声大叫，俊挺的眉高高扬起，一对大眼睛瞪得溜圆。

“我真以为只卖了三十两！”

他不可置信地数了数手指。

“三百两？三百两！！”

“乖乖……这得卖多少头猪啊！”

沈暄看他这般模样，着实可爱，忍不住去捉他的手，握在手中把玩，笑着回道：“也就一千头左右罢。”

许屠户如愿看到了个震惊的小傻子，哈哈大笑。总算不至于是自己一个人丢脸了，他当时看沈暄和王掌柜拉扯，早听得目瞪口呆，王掌柜走远了都未回神，沈暄凑在他耳边大喊了好几声，方才将他的魂叫回来。

“另还有二十贯钱。”

他说的口干舌燥，示意许榕给他添茶，牛饮一大碗，吹嘘道：“你爹还不至于那般没见过世面，三十两就乐成这样了。那掌柜原要都给现银，还是阿暄说了不便宜①，于换成了两张银票和一百两现银。只这一包银子，回来时我都怕被人看出来；还有那银票，揣在怀中真似揣着火炭般烫乎，生怕途中遭了贼，藏的我好辛苦！”

许榕也顾不上笑话他爹，忙道：“爹你快拿出来让我瞧瞧，我这辈子还没见过银票呢！”

许屠户便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银票，不放心叮嘱道：“可千万仔细些！”

许榕将手从沈暄手里抽出来，举着银票对着光细看，喃喃道：“一千头猪！”

沈暄捻了捻空落落的手心，不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