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还真摇头。“你不是。你是你自己。”
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扑过去,抱住素还真。抱得很紧,紧得她喘不过气。素还真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云骥和重九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呜呜响,像在哭。
过了很久,沈一念松开素还真,擦干眼泪,看着她。
“你经历了什么?”她问。
素还真想了想。“我落在废墟前,研究那些符文。发现它们和阵法宗的禁制一模一样,但更加古老、更加深奥。我破解符文,进入废墟深处。那里供奉着一座神像,是初代神族之首。神像的面容,和你一模一样。”
沈一念的手抖了一下。
“我心中震惊,继续探索,发现了一本古籍,记载着初代神族的故事。”素还真把那本书递给她。“你看。”
沈一念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素还真在旁边念给她听。“太古之初,天地混沌。神魔并存,杀戮不休。神族之首,名曰华胥。以自身血肉,炼制洗炼池。洗去尘缘,建立天道。自此,秩序立,混沌灭。神族兴,魔族衰。”
沈一念听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害怕,是她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沉重。华胥做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等了一辈子。她以为自己做到了,以为天道立了,秩序建了,神族兴了,魔族衰了。她没有。天道还是无情,洗炼池还是洗去尘缘,神族灭了,魔族还在。她白做了。白牺牲了。白等了一辈子。
素还真继续念。“华胥以身炼池前,剥离一缕情感,投入轮回。她曰:‘吾不能无情。无情者,非道也。吾去矣,此情留存。待有情之人,重铸天道。’”
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想起娘,想起娘说“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让你来到这个世上”。她以前不懂。现在她懂了。娘不是对不起她,娘是舍不得她。娘舍不得她,所以不等了。娘要活着,要陪她长大,要看着她嫁人,要抱上外孙。但娘没有等到。她死在了妖兽手里,死在了青山村,死在了那个中元节的夜里。华胥也舍不得。她舍不得那些被洗去尘缘的人,舍不得那些忘了自己是谁的人,舍不得那些变成尘孽的人。所以她剥离了自己的情感,投入轮回。她希望有一天,那缕情感能找到一个有情人,一个有愿意为别人去死、为承诺等一辈子、为爱放下一切的人。那个人会替她完成她没完成的事。重铸天道。
素还真合上书。“念完了。”
沈一念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落在骨粉上。她想起华胥,想起她站在洗炼池边,看着那些飞升者被洗去尘缘,眼中满是不忍。她想起她以身炼池,用自己的血肉化作池底。她想起她剥离情感,投入轮回。她想起她等了一辈子,等到死,也没有等到一个答案。她没有等到,但她没有放弃。她把情留下了。那缕情,等了一万年,终于等到了她。
“所以,我真的是祭品。”沈一念说。她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云骥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握紧,她也握紧。
“你不是祭品。”他说。“你是你自己。”
沈一念看着他。“那我是谁?”
云骥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是沈一念。青山村来的,灵兽园喂灵兽的。你是华胥的情,是你娘的女儿,是云骥喜欢的人,是重九的朋友,是素还真的朋友。你是你。不管前世是谁,不管以后会怎样,你是你。”
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扑过去,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得他喘不过气。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没有说话。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很快,很快。
重九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没有说话。素还真也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呜呜响,像在哭。
过了很久,沈一念松开云骥,擦干眼泪,看着他们。
“走吧。”她说。
四个人转身,走出那座宫殿。宫殿外面,是一片废墟。废墟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破烂的铠甲,手里提着一盏灯,没有脸,五官的位置是一片空白。他站在那里,等着他们。
“将军。”沈一念喊。
将军转过头,“看”着她。“你出来了。”
沈一念点头。“我要去最深处。重铸天道。”
将军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会死的。”
沈一念摇头。“不会。”
将军愣住。“为什么?”
沈一念笑了。“因为我不是祭品。我是我自己。”
将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呜呜响。他的灯亮了一下,蓝色的火焰跳得很高,很高。
“那就去吧。”他说。
沈一念点头。她转身,走进雾气里。云骥跟在她后面,重九跟在云骥后面,素还真跟在重九后面。四个人,一条线,走向最深处。
远处,那盏灯还在发光。蓝色的火焰跳动着,像一颗心脏。它等着他们。等了一辈子。他们来了。这一次,他们不会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