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市区,景致就热闹起来。明亮的橱窗里摆着时髦的衣服,面包店门口挤满了人,路边的人来去匆匆,有的打着伞,有的就那么淋着雨。
宋稷心里松了一口气。
没一会儿,车停在奥格斯堡大学附近的公交车站点。几个年轻人跟他一起下了车。
奥格斯堡大学建成于1970年。最早的前身是一所公立学府,主要开设神学和哲学相关的专业。现在主要的院系有经济与社会科学学院、天主教神学院、数学自然科学学院等。宋稷就在数学自然科学学院,学的是应用数学。
说起来,他本来没申请这所学校,或者说,他从来都没听说过这所学校。最初报的是慕尼黑工业大学和亚琛工业大学,结果都被拒了。
正发愁的时候,亚琛工业大学的一位教授给他写了封邮件,邮件内容说他很适合奥格斯堡的应用数学专业。
于是宋稷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这所大学录取了。
奥格斯堡大学里随处可见宗教风格的建筑。那些楼大多是用灰黄色的石材砌的,墙面粗糙,带着时间的痕迹。窗户窄而高,顶部收成尖尖的拱形,嵌着彩色玻璃,从外面看只能看见深一块浅一块的颜色。有的楼顶上有小小的尖塔,塔身四面开着细长的窗洞,里头黑漆漆的,不知道有没有钟。楼与楼之间的走廊也是拱形的,一根一根的石柱撑着,柱头雕着卷曲的叶子图案,天长日久,棱角被风雨磨得圆润了。
宋稷手里拿着校园地图,是随录取通知书一起寄来的那张。上面标红的地方是他今天要办入学手续的楼。
校园里学生很多。今天是开学日,大部分学生都是父母陪着来的,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讨论着学校的一切。只有宋稷一个人,在人群里穿行,显得格格不入。
从他人身边经过的时候,有人会用好奇的眼神打量他,然后小声议论,猜测他是哪个国家的。他感觉自己像橱窗里摆着的东西,浑身不自在。宋稷本来就是个存在感很低的人,一时还适应不了这种被盯着看的感觉,只能加快脚步往前走。
这一路他注意到,学校好像就他一个东方面孔。
宋稷心里忍不住嘀咕:那个亚琛工业大学的教授真是坑人。
走着走着,宋稷发现自己迷路了。
四周是一条弯弯曲曲的走廊,安静得很,连外面的雨声都听得清清楚楚。既然是开学日,肯定有很多人办入学,不该这么安静才对。
他忍不住暗骂自己:这都能迷路?
自从来了这座城市,他感觉整个人都变笨了。
宋稷看了看旁边的门牌,上面写的单词他都不认识。拿着地图比对了半天,还是没找着自己现在在哪儿。
算了!
宋稷把地图收起来,打算找个人问问。往前走了一段,绕过几根雕着人物像的石柱,隔着大扇透明玻璃墙,眼前忽然出现一片花园。
这是一个方形的庭院,四周被高高的石墙围着,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发黑。墙根处长着几丛灌木,叫不出名字,深绿色的叶子中间缀着些红色的小果子,被雨打得垂着头。
花园里种了不少花草。靠墙的一圈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黄杨,矮矮的,像给花坛镶了一道边。往里走,花圃分成几块,种着不同的东西。有一片是紫色的鼠尾草,细长的花穗从叶子中间抽出来,被雨淋得湿漉漉的,颜色反倒更深了。旁边是一丛丛的白色小花,花瓣薄得透光,雨珠挂在上面,颤颤巍巍的。还有几株绣球,团成一簇簇的花球,有的蓝,有的粉,此刻都被雨水压得垂下了头。
花圃之间铺着碎石小路,石头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若是踩上去就会发出沙沙响声。路两边每隔几步就立着一根矮矮的石柱,柱顶雕成烛台的样子,不过没有点火,只是空空的摆在那儿。
花园中央是一个小型喷泉。喷泉底座是八角形的,用灰白色的石头砌成,上面刻着一些看不太清的图案,像是藤蔓,又像是某种符号。底座往上,一层一层收窄,最顶上立着一个男人雕像。
那男人坐着,姿态庄重。他穿着一件华丽长袍,衣褶垂下来,盖住双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举着一根权杖。权杖顶上镶着颗宝石,圆溜溜的,虽然是石头雕的,但在雨里泛着幽幽的光。泉水就从那宝石的位置喷出来,细细的一股,洒落在雕像周围,落在底座的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雕像的脸刻得很细致。眉眼秀美,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沉思什么。他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冠冕,也是石头雕的,边缘有破损的痕迹,不知道是年代久了,还是本来就这样。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落在喷泉池子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落在花草上,把叶子洗得透亮,落在雕像上,顺着那张英俊的脸往下淌,像流不完的泪。
宋稷站在花园边缘,一时忘了自己是要去找人问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