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卧室门没了下半截，只剩下半扇孤零零地挂在门框上，像一个缺了牙的老人张着嘴。透过那个黑洞洞的门洞，他能看见走廊的黑暗——很深，很黑，像是有什么东西会突然从那片黑暗里冒出来。

他盯着那个门洞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最后宋稷得出一个结论：以后一定不要惹这个老太太。穿着拖鞋都能一脚把门踹穿洞，这要是真惹毛了她，那一脚踹在自己身上……他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一早，宋稷下楼吃早饭时，小心翼翼地提起这件事。“艾玛太太，”他端着牛奶杯，眼神有点飘，“那个……我卧室的门……”艾玛太太正往面包上抹黄油，抬眼看了他一下，一下子就明白宋稷想说什么。

“不用你赔。”她说，语气随意，“我已经打过电话了，下午会有维修工过来修你的卧室门。”

宋稷先是愣了一下，他没有意料到对方会是这样的态度，毕竟艾玛太太的脾气他是见识过的，随后他的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他下意识捂了捂自己的口袋——那里只剩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每一分钱都精打细算。如果真的要赔这扇门，他接下来半个月可能连面包都啃不上。

“谢谢您。”他说。

艾玛太太没应声，只是把抹好黄油的面包递给他。

今天宋稷是满课。等他忙完一天，坐公交到阮玉那套小别墅时，已经下午五点多。雨还在下，蒙蒙的，细细的，像老天爷在往地上撒面粉。天色本来就暗，被这雨一淋，更是沉得厉害，像是提前入了夜。

别墅前的马路上，亮起一排昏黄的路灯。那灯光在雨幕里晕开，一团一团的，橘黄色的，像漂浮在黑暗里的萤火虫。斜斜的雨丝从灯光里穿过，被照得发亮，一根一根的，像无数条细小的光柱洒落在地上。

宋稷撑着他那把小花伞，快步走进别墅。屋里还是一尘不染。上一个阿姨打扫得很认真，没什么需要大动干戈的地方。但宋稷想了想自己每个月五百欧的工资，还是决定认认真真再打扫一遍——要对得起这份钱。

他先擦了客厅，又拖了厨房，然后拎着拖把走上二楼。二楼走廊很安静，只有雨声从窗户缝里渗进来，细细的，沙沙的。宋稷拖着地，从走廊这头拖到那头。经过那几间上锁的房间时，他总会下意识放轻脚步——阮玉交代过，上锁的房间不用打扫。

拖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停住。其中一间上锁的房间里，传来一阵声音。是窃窃私语。很低，像是有人在刻意压低声音说话。宋稷把耳朵凑到门板上，屏住呼吸仔细听——不止一个人。好像有两三个，甚至四五个。他们在说话，语速很快，偶尔还有争执的声音，像是在吵架。但争执的内容，他一句也听不清。

宋稷脸色一沉。不会是遇到小偷了吧？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整个人都紧张起来。他悄悄退后几步，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

要不要报警？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决定先问问阮玉。

宋稷快步下楼，从那个透明塑料袋里翻出手机，给阮玉发了一条消息：“阮玉学姐，二楼有个上锁的房间里好像有人。要不要报警？”发完，他握着手机等回复。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阮玉那边迟迟没有回消息。宋稷坐立不安。

他又上楼听了几回——那些人还在，声音没停过。他越发确信那是小偷。等到最后一次下来的时候，手机终于亮了。

阮玉回了一句话：“不要管，打扫完就走。”

宋稷看着这条消息，整个人愣住。

什么意思？家里进小偷不用管？他觉得这句话莫名其妙，但又不好多问。兴许阮玉有什么别的考虑——比如那些人其实是她的朋友，或者她有什么别的打算。

宋稷决定听阮玉学姐的。

打扫完，锁好门，离开。

晚上九点，宋稷坐上回阿德尔斯里德小镇的末班车。司机是个年轻的红头发小伙，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眼眶下面有点发青，像是很久没睡好觉的样子。但他看见宋稷上车，还是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点点头。宋稷也点点头，往后走，随便挑个靠右边的位子坐下。

车刚要开动，那个年轻的司机忽然扭过头来，冲他喊了一声：“嘿——不要坐在右边！”宋稷不明所以，下意识站起来，挪到左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