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苏先生的目光直视着宋稷的眼睛,“而你只是把高位魔鬼阿斯摩太从艾米丽夫人的体内驱逐了——却没有对它造成伤害!”说到这里,克拉苏先生露出懊恼的神情,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比苍白更让人心疼的表情——自责。他微微低下了头,像是一个父亲在懊悔自己没有早一天教会孩子如何保护自己,“这些经验——”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我原本打算在你开始真正的历练前教给你的!”“但没有想到——你会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遭遇高位魔鬼!”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变成一团浓重的白雾,又很快被寒风吹散。
克拉苏先生继续解释:“所以当你今天再一次踏入高位魔鬼阿斯摩太的领域时——”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严肃和沉稳,“你便是它重点报复的对象!”“它隐藏赛克斯图斯神父一行人的踪迹——”他朝那堆马车残骸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就是为了先解决它眼中的——无关紧要的人!”克拉苏先生的语气在“无关紧要”这个单词上微微加重了一些,“然后再回过头来——慢慢地折磨你!”他看着宋稷,目光里有严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如果不是赛克斯图斯神父做出了先行一步的决定——”“那么我们早就已经遭遇了高位魔鬼阿斯摩太和它的傀儡的攻击!”
克拉苏先生看着前方黑暗茂密的森林。那些被劈成碎片的树干和掀翻的积雪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是一片刚刚经历过飓风的废墟。更远处的树林依旧黑黢黢地矗立着,枝干在风中微微摇晃,积雪从枝条上无声地滑落,他感慨了一句:“看来赛克斯图斯神父和他的这三个学生——是真的能力很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不含嫉妒的赞叹,“他们拖住了魔鬼的攻击,”“否则我们现在是无法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分析眼前的局势的!”
克拉苏先生的话音刚落,远处发出一声巨响。那声音不像雷鸣,雷鸣是从天空降下的,从头顶滚过,带着一种从上往下的压迫。这声巨响是从地面上来的,从森林的深处传来的,像是什么东西正以极快的速度朝他们冲过来,沿途的一切都在这股速度面前粉碎。宋稷和克拉苏先生同时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源。不远处巨大的雪花堆成的大山席卷而来,那可不是一场普通的雪崩,那是一座由无数吨积雪压缩、堆叠、凝聚而成的移动的雪山,足有三人多高,宽得像是一面正在推进的城墙。
雪山的表面不是松散的雪花,而是被某种力量压得结结实实的冰壳,冰壳下面翻涌着白色的雪沫和碎裂的冰碴。它正以不可阻挡的速度朝他们冲过来。将一路上的树木全部撞成粉末,那些粗壮的黑色树干在这座雪山面前脆弱得像是饼干,雪山经过的地方,树干从根部断裂、粉碎、被碾成木屑和冰碴的混合物,然后被雪山的底部吞没。地面在雪山的重压下发出沉闷的呻吟,积雪被压成了冰,冰又被压成了粉末。
宋稷没有一秒钟的犹豫,他一把抓住克拉苏先生的胳膊,用力将那个肥胖的身体朝自己的方向拽过来,然后双臂箍住克拉苏先生的腰,将他扑倒在地——下一秒——巨大的重量感携带着雪花的冰冷压在了宋稷的后背。那种重量像无数吨的冰冷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入,将他整个人包裹、覆盖、吞没。雪花和冰碴从他的后颈灌进去,顺着脊椎一路滑到腰部,冰冷的触感像是一千根针同时扎进他的皮肤。雪沫灌进宋稷和克拉苏先生的口鼻。他张着嘴想喊一声“克拉苏先生”,但一张嘴,冰冷的雪沫就涌了进来,堵住了他的喉咙,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鼻腔里也被雪沫灌满,像是有人用一把冰刀从鼻孔里面一路捅到了脑仁。强烈的窒息感席卷而来。
宋稷努力挣扎着,他的双手在雪堆下面摸索着,手指刨开一层又一层的积雪,试图从他被深埋的雪堆里爬出去。他的手臂往上推,雪层在他的手掌下微微松动了一寸,但紧接着更多的雪沫从上方塌落下来,将他刚刚挖出的一点空间重新填满。掩盖在他们身上的雪太厚,厚到宋稷感觉自己被埋在了至少两米深的雪层下面,头顶上方全是沉甸甸的、冰冷彻骨的白色重压,上下左右都是雪,没有方向,没有边界,只有无边无际的、让人绝望的白色窒息。随着宋稷的挣扎,雪沫填满了空间的缝隙。他每动一下,周围那些原本还留有一点点空气的缝隙就被更多的雪沫挤占,他能够自由呼吸的空间又少了太多。每一次吸气都只能吸进一小口夹杂着冰碴的冷空气,而每一次呼气都会让周围的雪层更加紧密地压实。
身旁传来克拉苏先生沉重的咳嗽和喘息声。那声音被厚厚的雪层压得变了形,不再是平时那种浑厚而爽朗的声音,而是一种微弱的、断断续续的闷响。他的肺部在冰雪的重压下几乎无法扩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一根被冻住的吸管在吸一杯已经凝固的牛奶,仿佛快要窒息了一般,克拉苏先生边咳嗽边断断续续地说——“马格努斯——”他的声音从宋稷身下的某个方向传来,虚弱得像是随时都会被雪层彻底吞没,“用我的十字架——”一声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克拉苏先生的话语,过了两秒他才继续——“我教过你的——”又一声咳嗽,“用那个咒语——”
宋稷在黑暗中伸出手,朝着克拉苏先生的方向摸索过去,他的手指在冰冷的雪层下面艰难地掘进,指甲被冻得发紫,指尖传来针扎一样的刺痛。他要去够克拉苏先生胸前的十字架,那枚银色的、在金光消散后应该还残留着某种力量的十字架。他的指尖碰到了克拉苏先生的长袍,然后摸到了十字架的链条,就在此时,宋稷感受到自己背后的力量一轻。那种变化来得突然,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他的头顶上方,将他身上的那座雪山整个拎了起来。沉重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重压在一瞬间减轻了大半,雪沫带来的彻骨寒意也跟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干燥的、微微带着暖意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