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身后合拢，闻照玄负手立了片刻。

他向下看去，只见脚下的石阶一路向下，通往幽暗的深处。他看不太清下面有什么，只能看见缓缓翻涌的灰雾，还有藏在那雾中，远处隐约立着的几道黑影。

没有继续犹豫，闻照玄迈步向下走去，随着他的靠近，那些黑影终于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那是无数柄巨剑。

有些巨大到难以形容，半身斜插在深渊之中，露在外面的部分横跨两座石峰，断口处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而有些剑则是普通的大小，有的躺着有的立着，横七竖八地遍布整个巨大且深邃的剑冢。

闻照玄第一次来到这里，他继任宗主的时候，清一真君曾告诉过他，剑冢中的剑都有着不为人知的来历，有些残存在剑中的执念，也许比这世上任何妖魔鬼怪都要可怕，所以若无必要，不要擅自深入。

那时的闻照玄年轻气盛，刚刚继任宗主的他，认为仅靠自己出众的实力便可护霁剑宗周全，必不可能需要裁天剑的力量。他自然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以如今这样的状态来到这里。

他忍不住回忆着，可是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奇怪的感觉便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闻照玄脚步一顿，闷哼一声，低头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杂乱的声音一股脑地涌入他的脑海，四周残剑接连发出低鸣。

“我待你不薄，你却勾结外人，害我满门！！！我不会放过你！”

“阿娘，你会回来接我的，对吗？”

“别回头！带着你师弟师妹走，越远越好！”

“赢了......”

那些早已过去不知道多少年的事情被封存在剑里，它们感知到了闻照玄这强大的灵力载体，持剑之人最后的情绪有如山洪暴发，一股脑涌向了他。

闻照玄扶住石阶旁的断碑，手臂上浮现的白色纹路迅速蔓延到了半身。他的身体本就处于虚弱的状态，自然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击。

他努力想要调动自己身上强大的力量，这股力量若是在剑冢之外，他只需动用一成，便足以令绝大多数修士色变，可在这里，他的灵力像是落入大海的水滴，根本翻涌不出一点浪花。

“不行......我不能倒在这里。”闻照玄目眦欲裂，他解下腰间止念剑鞘，支在地上强行稳住自己的身体，还要试图往剑冢深处挪动。

可是每挪动一分，那些声音便更清晰，更可怖，更哀怨一分。

“裁天......裁天剑，我需要你的力量！”

他一个踉跄，单膝跪在了地上，牙齿都要咬碎了，才吐出模糊的一句话。

就在他几乎要昏厥过去之时，前方忽然亮起一道剑光。

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残剑齐齐一震，仿佛被什么力量压制，接连沉寂下去。压在闻照玄身上的力量突然散去，他终于得以喘息，勉强抬头，看见了不远处悬在半空的那柄长剑。

裁天剑。

它就这样安静地停在半空，剑锋朝下，周围的灰雾始终不敢靠近。

是裁天剑压制住了那些残剑的力量。

闻照玄心中一喜，顾不上身体的痛苦，上前想要握住裁天剑的剑柄，那把他虽然一直佩戴在身，无比熟悉，却从未真正使用过的剑。

可他还没来得及接近，一道凌厉的剑气却迎面而来，将他生生逼停在原地。

一道血痕出现在闻照玄的脸颊上，深可见骨。

他皱了皱眉，收回了手，看向那柄通体雪白的长剑。

裁天在保护霁剑宗的宗主，却在排斥着不够资格的闻照玄。

而闻照玄......他抬手抹掉了脸上的血迹，重新运起灵力，再次尝试着靠近过去。

他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以他对太子的了解，此人一旦开始行动，背后可能有着更大的阴谋在等待着他。阵魂丹的事情他因为逃避选择无视，导致了很多无辜的人受到牵连，这一次，他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裁天，祁承钧此人作恶多端，我需要你的帮助，他的所作所为，必须得到惩处！”

他的声音带着愤怒，带着怨念，穿透了深深的峡谷，然而悬在上空的那把剑，却拒绝给出回应。

整个剑冢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裁天剑上的光芒缓缓流转，半晌，四周灰黑色的雾气中传来几声疑惑的低语。

闻照玄瞳孔收缩，猛地回身向后看去。

原本空无一人的石阶上竟突然间站满了霁剑宗的弟子，他们有的还穿着晨练的短衣，有的手中抱着书册，连佩剑都没有带，满脸茫然地看着四周，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出现在这里。更远处的几座石台上，随着雾气的散去，也陆续出现了些熟悉的身影。

转瞬间，空旷寂静的剑冢内竟挤满了霁剑宗的弟子们！

“师尊？”

离他最近的小弟子怔怔唤了一声，他刚入门不久，连剑都还拿不太稳。他下意识想要靠近闻照玄寻求庇护，却没想到脚下一滑。闻照玄眼疾手快将人拉住，对方惊魂未定地攥紧他的衣袖，手指冰凉，微微发着抖。

闻照玄看着小弟子，脸色彻底变了。

他一眼扫过去便知，这些都是入门不久、修为尚浅的弟子，平日里修剑还需要师兄师姐们带着，却突然被丢进连他这个宗主都难以自保的剑冢之内。

“你做了什么？”

闻照玄转头看向裁天，声音骤然沉了下来。

“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为什么把无关的人都拖进来？”

裁天安静地悬在原处，不予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