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快点,说不定还能教你怎么腌泡菜。”
大约翰顿时生出一种灵魂受到冲击的震撼。
制作鱼露?腌泡菜?
这是他一个小学徒可以学的技艺?
“夫人,我、这……会不会太早了?”
“早什么,该学赶紧学,你得支棱起来,以后这些事不可能都让我一个人做。
对了,今后你要多负责切土豆条,刀工练起来,等餐馆开业了,你做为我的助理和学徒,至少学会一样简单的菜,为我分担分担。”
劳伦斯给尤兰达吓出阴影了,当厨子的不会耍刀,说出去丢她的脸。
尤兰达眯了眯眼:“学不会怎么用菜刀,以后可别说我是你师傅。”
大约翰一下子没心思推辞了,绷紧了浑身的皮,包括神经。
他麻溜回到院中料理杂鱼,罗非鱼、鲤鱼、沙丁鱼、鲭鱼……要什么有什么,个个比巴掌小一圈。
西芙拉瞧见他囫囵的处理方式,眉头紧皱。
“你没有去内脏。”西芙拉不满,并坚信学徒偷懒耍滑。
大约翰忙为自己辩解:“不不不,夫人说了,不需要去鳞片和内脏,甚至不需要洗太干净。”
“那这是要做什么?”西芙拉露出嫌弃神色,这么埋汰,她绝对不会吃。
“鱼露。”
“鱼……露?”
菲奥娜像是听到了不得的话,惊呼着重复。
西芙拉紧跟着道:“一定是你骗了我们!”
鱼露,那可是鱼露啊!勋爵老爷,皇室贵族们最爱的鱼露。
“你是说,用这些杂鱼,做出鱼露?”菲奥娜一脸见鬼的表情。
一边是认知里高不可攀的鱼露,一边是面前腥气冲天的臭杂鱼。
大约翰:“我相信夫人。”
西芙拉和菲奥娜彼此对视一眼,都没再开口。
她们也相信妈妈。
不过震惊的流程不能少。
厨房里,忙着搅牛奶的尤兰达只听到外面叽叽咕咕,具体说了什么听不清。
五口中等罐子倒了等量的牛奶,三个单一菌种、两个混合菌种,务必发酵出最好的口感。
只要成功发酵出一种完美酸奶,子子孙孙便无穷尽了。
酸奶吃完,罐子内壁附着的剩余酸奶当菌种,直接倒新煮的牛奶即可,一罐接一罐,根本吃不完。
五口罐子包裹严实,一一挪去熄了火的炉膛里,打造温暖环境促进发酵。
她干活麻利,前后不过几分钟便忙完了一堆事,冲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小西、小菲,厨房的铁锅和陶锅一起洗了。”
喊完,尤兰达无视两人高高撅起的嘴,回起居室继续吃晚饭。
耽误这半天,蛋羹冷了,鱼也冷了,苹果派……
“你们忘记吃苹果派了?”
苹果派几乎没动过,尤兰达朝门外三人问了一嘴。
大约翰没吱声,偷瞄西芙拉和菲奥娜看脸色。
西芙拉撇撇嘴,相当的直言不讳,“难吃。”
菲奥娜:“非常难吃。”
尤兰达重新看向苹果派,该有的都有,码放整齐的苹果片微焦,有些许晶莹感。
看着卖相挺一般的,但比菠菜麦粥什么的好太多。
她浅尝一口,意外的不错。
当然,好吃算不上,却绝对不算难吃。
尤兰达迷惑了:“难吃吗?”
大约翰尝试着融入其中:“不会很难吃,只不过夫人,我们提前吃到了鲈鱼和蒸蛋,还有菌菇鸡汤。”
尤兰达明了,几个小老外开始挑食了。
她吃了一块,剩下大半先放锅里温着,晚上要忙的事情不少,忙累了正好当夜宵。
嘱咐姐妹俩把陶盘洗干净,尤兰达带着大约翰一起做鱼露。
因为鱼露的发酵过程离不了日晒,索性搬来一口缸,放在阳光充足的区域。
西芙拉和菲奥娜忍不住暂停洗碗,伸长脑袋瞅着他们。
尤兰达干脆招招手,让两人去一旁仔细看着。
“做鱼露很简单的,喏,我们今天做平民版鱼露,原材料需要杂鱼和粗盐,比例是3:1,简单点说,鱼是盐的三倍。”
“看好了,大一点的鱼剁开,血水、内脏一起丢进去,小一点的鱼直接丢。”
“记住我说的步骤,先提前往缸底铺上一层粗盐,厚度要有指甲盖这么深。”
“看,杂鱼一层盐一层,薄荷、百里香、迷迭香、牛至……这些少撒一些。
记住,不要铺太满,离缸口一臂左右,最后一层用盐封住,再压上一块石头,盖上盖子。”
西芙拉大为震惊:“这就……腌好了?”
三张脸如出一辙的不可置信。
他们哪能想到,鱼露的整个制作过程,最麻烦之处在于清理杂鱼。
后面的腌制步骤,如果不算上尤兰达故意拖慢的演示时间,恐怕根本用不到10分钟。
10分钟,制出天价鱼露,上帝来了都要喊上帝。
尤兰达反问:“难道你们以为步骤会非常多,多到一个人无法完成,稍不留神就失败?”
菲奥娜一脸理所当然,“否则它凭什么那么金贵。”
当然是因为知识垄断、技术垄断啊。
尤兰达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我知道你们很失望,但它的确如此简单,”尤兰达看向大约翰,“你的工作多了一项,每天上班记得打开盖子,用木勺搅拌上层,防止它长出霉菌。两个星期就好,我知道你能做到。”
“对了,晚上下班前挪去棚子里,第二天上班要挪回太阳下。”尤兰达拍拍陶缸。
大约翰牢牢记下,怕忘了,心中默念好几遍。
“夫人,我们该做腌泡菜了,”大约翰指了指井边几个大木盆,“野韭菜、胡萝卜、欧防风,还有苹果和梨子,都洗好了。”
西芙拉:“我也要学。”
菲奥娜不甘落后:“还有我。”
小约翰刚清完粪离开,时间应该是晚上7点前后,来得及。
尤兰达带着三个孩子进厨房,从如何杀水教起。
“萝卜滚刀切,对半劈也行。知道滚刀的意思吗?看我的动作。”
“调泡菜酱不要舍不得下材料,小西,整坛果醋全倒进去。”
“辣椒面可不能少,上次教你们做过,没忘记吧?”
“……”
天上的星星眨啊眨,月亮悄悄躲进了云层。
左邻右舍相继熄灭烛光,只剩下北1店的灯火,一直亮到深夜。
夜祷的钟声敲响后,院子里的窸窸窣窣渐渐隐去。
大约翰提着夫人塞给他的油灯,打着呵欠往回走。
走着走着,他到底没忍住,蹦跳了起来。
微弱的光点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浓浓夜色里忽明忽暗。
-
皇城另一端,与平民区遥遥相对的贵族区,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偌大的豪华庄园里,乐曲悠扬,烛火通明。
璀璨辉煌的舞厅,笑声和杯盏碰撞声交织,空气里浮动着香水的甜腻气味。
夫人小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欢笑连连,绅士们高声谈论打猎的趣闻,交流生意经。
不知谁先提起薯条和三明治,话题像龙卷风刮过,吸来许多人加入。
扶手椅上,一位鬓角花白的老爵士端着酒杯,眉头微皱:“又是三明治,我这几天听到太多次了,要我说,平民的玩意总归不体面。”
旁边年轻勋爵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我可听说了,很受平民们欢迎呢。”
“噢——我们什么时候需要关注平民了?”年长的绅士话语讥讽,“平民的品味……呵,太糟糕了。”
“好吧,我知道这么说你们不会高兴,”角落里一个一直没怎么开口的中年绅士放下酒杯,慢悠悠地说:“我倒是派人去买过。三明治……有点意思。”
蓝眼睛子爵傲慢撇唇:“我想,应该不会比西古尔德伯爵家的烤孔雀更美味。”
本杰明耸耸肩,举杯遥祝年轻子爵,表示认可他的话。
他当然不能再说什么,即便他心里认为三明治很美味,也不能当众说平民食物比伯爵家精心准备的晚宴强,那是在羞辱一位伯爵。
另一端的女士区域,气氛则微妙许多。
年轻的小姐们围坐鹅绒沙发,品着美酒,欣赏着花草。
聊起三明治的话题,一个个谨慎得很。
棕发棕眼、穿着绿裙子的伊丽莎白端起刻薄的姿态,下巴微抬:
“我们为什么要在这么美妙的夜晚提起三明治?说实话,我不认为平民食物能有多好吃。”
其他小姐们眼神飘忽,掩饰性地端起酒杯轻抿。
黑发黄裙子的姑娘夸张地捂住胸口:“当然了,伊丽莎白,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吃平民食物的。”
栗发灰眼睛的夫人捂唇笑:“三明治和薯条是吗?我知道它们,家里的下人去工匠街吃过,赞不绝口,我以为你们年轻人一定会去尝尝。”
棕发碧眼、穿着粉裙子的小姐声音娇软,转移话题:“好了好了,不说三明治了好吗?一想到臭烘烘的平民,我的鼻子都不舒服了。”
她说着捏了捏鼻尖,像是闻到了什么难闻的气味。
几位小姐纷纷附和,话题终于拐回香水、舞会和即将到来的赛马季。
凌晨时分,酒会结束,宾客们醉醺醺离去。
黑发黄裙子的小姐匆匆登上马车,压低嗓音,对身边侍女疾言厉色:“听着玛丽,父亲给我带回来一块三明治的事,你不许跟任何人提起。”
棕发碧眼、穿着粉裙子的小姐挥手与友人告别,窗户一关,卸下笑容,神情微顿的嘟囔:
“可我觉得三明治很好吃,凭什么只有平民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食物。”
棕发棕眼、穿着绿裙子的伊丽莎白,一上马车坐稳,立即对女仆吩咐:“让家里的厨娘闭紧嘴巴,别让人知道我吃过三明治的事。”
本杰明扶着骑士的胳膊上了马车,摇摇晃晃一阵,终于回到隔壁街道的住处。
走进庄园,瞧见忙碌的厨房,和低垂着脑袋送来点心的女仆,神情稍显不悦。
“厨娘还没做出三明治吗?”
本杰明老爷今天第三次问起三明治了,可见已经失去了耐心。
约恩管家硬着头皮回答:“老爷,厨娘尽力了,她实在不明白鳕鱼排为什么会变成黄色,还是那样的口感。”
本杰明眯了眯眼眸,“约恩,我很失望。”
约恩深深垂下脑袋,声音渐低:“老爷,或许我们该请薯条夫人上门亲自教厨娘。”
“你是说,让一个平民踏进我的庄园?”本杰明脸色一沉。
约恩立时噤声,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哪知道要怎么办。
本杰明斜了约恩管家一眼,不置一词,解开领口往书房走。
约恩重重叹了口气。
这些天,厨娘用掉的鳕鱼不知道有多少,他们快吃吐了。
与其折磨厨娘,不如请薯条夫人来教一教。
可这话,他再不敢和老爷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