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随襄王出征过,也随他巡过襄王府,知道眼前的一幕意味着什么。墙角树影里,有着暗哨的痕迹,仓房门口的泥土被反复踩实,脚印深浅相近,最远处那排低屋,有极细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我的背后骤然发冷。原来,这里早已是襄王的藏兵之所。那孩子似乎也是第一次来这儿,看着眼前一幕,倒是不知所以,见我发冷,只将手中信物呆呆地还给我,“姐姐,还是还你罢。”
我方才回神,接过信物,替他擦了擦额头上地汗渍,勉强一笑,哄他道:“早知如此,何不早些还我,省得跑了这么远,也没个好玩,不是么?”
那孩子挠了挠头,仍是憨笑。可下一刻,身后却传来平伯的声音,冲着孩子严厉道:“乱跑什么?还不快回去,今日罚抄三遍堂规。”
那孩子想是平日里顽皮惯了,不见平伯如此严肃,吓了一跳,连忙恭敬答了一声:“是。”说罢,便被带了下去。他临走时看我,大概希望我替他说情,我摇头,让他记住教训也好。
眼前平地空旷,只剩我与平伯。我低声问道:“这是长园?”
平伯没有立刻答,过了半刻,方才点头,“此处与长园早已连成一片,姑娘既已看见,就不必再瞒姑娘。不过殿下吩咐过,不许姑娘涉长园之事。”
我想了一想,握紧手中信札,“殿下的确这样吩咐。若不是今日偶尔所见,并不敢问。长园那边……是殿下的人?”
平伯点了点头,“姑娘来洛城,只管半生堂名册、旧籍、学子与商事,其余若见,只当不见。姑娘懂得殿下的规矩,自然知道轻重。”
“是。清疏不敢僭越。”我连忙屈膝,口中答道。
我心中忽然一酸。半生堂与长园,如今不过几步之遥,他知道我会看见,会遇到,会忍不住往深处去看去想,便早早替我划下一道界线。
这长园,显而易见的长园,他不要我轻易碰触这最容易沾血的一处,这大抵是一种无声的保护。
我低声问道:“如今我已看见……平伯可还有什么要交待的?”
平伯略一沉思,道:“此处每月考校,有好的,便送往长都。”对。
果然如此。我压下唇间的很多疑问,只点了点头。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人,甚至连平伯继续说的话都听得轻飘,“王府近护,多半从这儿出去。可惜,女子实在不多,这才有了姑娘。”
我心中一酸,忽然想起很多人。墨玉,楚心,珠儿……还有从前在王府里来去无声的那些姑娘与护卫。也想起自己自从遇见襄王后,在廊下守夜、执剑、听命的日子。
原来许多刀,都是这样隐在角落,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可看着矮墙之后的那片空地,仍然心惊,寒意一阵阵地漫涌。
半生堂,比我初来时看见的更深,更加遥远。它养孤幼,荐寒才,授商事,也磨近护。一边是书声,一边是暗兵。一边是襄王要给洛城留下的安稳,一边是他不得不藏在此处的刀锋。
——
从那以后,我再也未近长园。那日所见,平伯也再未提起。
每逢月末,我总能察觉堂中气氛微微一变。年长些的孩子会被平伯叫去后堂,一一问过话。有的回来时神色轻松,有的却沉默许久。
那日,要送人去长都,我也在侧。六个眉目朗俊的少年,换了干净衣裳,立在门前。他们之中最大的不过十七八,最小的还带着几分孩子气。
平伯逐一替他们整衣,“到了长都,要听命,守规矩,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五六人齐声应是。
我站在廊下,将包袱一一递上,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我明白,此间一别,再无往日欢颜。从半生堂走出去的,不一定是前程,也许,就是赴死之路。
他们会从军,会入护院、入王府,或许有一日,会像珠儿那样被派去别处,会像我这样久久常侍在襄王门前。会在无人知晓的夜里替人挡刀,也会在某场风波里,被一句规矩轻轻地抹去。
马车离开时,几个幼小的孩子躲在我的身后,不知离别的意味,还在蹦跳着挥手。我却泪眼朦胧,不知如何才能平复自己,直到想到今日又逢值夜之时。
又是深夜,皓月当空。我侍立于廊下,却再不见襄王那日的温暖,仿佛有一个声音再千百次的提醒,我的性命,这半生堂的前程,系于襄王一身,而我们,注定要为他付出所有。
我不敢深想,也不敢再因离别而生出幻想,只先此间明月深深摆下,惟愿襄王得偿所愿,愿此间送往长都的孩子,还能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