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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七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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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半生堂后巷时,天还未全亮。巷中薄雾未散,透着一点点寒凉。

城西多寒症,征药却是真的。马车上挂着药铺的木牌,路上虽被问了两回,但一看都是紧缺的药材,便都放行了。

到城门时,门方半开。守城差役照例查验。药行随从递上路引,药目,大约来往多次,是相熟的面孔,只翻了翻药箱,又照例翻看账册,便挥手让我们离开。

可马车刚动,一个官吏模样的人走上前来,又将我们揽住。他没有说话,只用刀柄敲了敲车厢,将刀鞘插进几包草药里挑了一挑,药材哗地洒落下来。

我赶忙俯身,用裙接住草药,那官吏一愣,抬眼看我。我镇定道:“若少了这些,城西便得有几十百姓不得医治。官爷查归查,这药却洒不得,都能派得上用场。”

官吏的目光一直在我脸上,听见这话,转而一笑道,“倒是会做生意,且去罢。”

马车重新动起来时,我才觉掌心已经湿透,原以为闯过一关,可当我回头看身后的城门,却发现那名官吏正在对着差役耳语,眼睛直直盯着我的方向。

我忽然意识到,城防一线,襄王自那年征战后便有布局,东宫若要拦我,便不会在城内动手。

想到这儿,我立刻命人快些,若能走出三十里,他们便不易追。可我遥遥看见前方不远处,有尘土微微轻扬。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们的确跟了来。

紧要之时,我命马车停下,叫两名随从在原处等候,独自一人向城西旧道快步走去。不到三里,便是昔日父兄巡防之所,自洛城城破之日起便废弃荒芜。

我一步一走着,拨开快要漫过腰身的野草,凭着当年的记忆,找到那棵半歪的柏树。小时候,父亲在山坡上巡看,兄长便牵着我在这里玩。我等到不耐烦时,便在这棵树下挖了个洞,把断齿木梳、发绳、铜钱都藏进一个小铁盒里,自以为藏了天大的宝贝。

父兄那时笑我,却还帮我往深了去挖,见那铁盒太小,便亲自帮我换个大的。想到这儿,我眼眶微热,想不到,多年后,父兄皆已不在,而我还要将那真正要藏的东西藏回这里。

可我却必须止住心绪,动手一层一层深挖开去。眼泪却止不住滴落下来,转瞬间,在厚土之中消失不见。

那铁盒还在。我的指尖触碰到父兄亲手帮我放在这里的铁盒。我抚着冰凉的铁锈,用护身的短仞一点一点挑开盒盖,木梳、发绳、铜钱还在,却蒙着厚厚的灰尘。

我不由地泪水决堤,可一阵凉风从胸口吹透,抬眼一望,却见远处灰白的山色层层叠起,鸟雀惊飞。

是马蹄声,就在不远处。

我不敢停下,也不敢再任思绪翻飞。将那本册取出,拆成几叠,重新用油纸裹好,压入盒底。又把木梳和铜钱覆在上面,像从前一样合上盒盖,埋回土中。

土一层层盖上去,我小心地分辨土色,湿润些的在下,用掌心压平,干黄枯土在上,蓬松轻洒,再覆上枯叶残枝条,与风吹日晒之时一模一样,看不出翻动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我在树下跪了片刻,叩首道:“父亲,兄长。若你们仍在天上守着洛城,便替我守住它。”

我起身下山,刚回到车旁,便见随行二人神色已变。不远处官道上,多了几匹马。为首之人勒马立在路中,像是早已等在那里。

为首之人道:“半生堂假借征药之名,私运可疑账册出城,带回官府问话。”

我定了定精神,道,“这位官爷,刚才城门差役皆已查过,车上只有药材,别无他物。若不相信,只在这里勘验清楚便是。”

那人脸上变了神色,“我只管奉命拿人,不管其它。姑娘若有要辩的,待回府衙后再辩不迟。”说罢,便命身旁差役走上前来。

半生堂跟来的随从见状,想要护我,几乎将袖中短刃露出,我抬手拦住,示意他们后退。又对官府之人道:“若定要相问,我跟官爷回去。但这些药材,都是救命之物,还请放行。”

“这倒不劳姑娘操心。车里东西,也要回府衙一一验过。一并带走罢。”

我知道我定是无法逃脱这一遭,之眼下只能镇定,只得无奈被他们带走。上车之前,我回头看一眼城西的山头,天色灰蒙,荒草数里,那棵半歪的柏树也已隐约不见。

可我知道,证据在那里,名册在我心里,这车中空无一物。想到这儿,反而安心了些。

车马重新往洛城方向行去,车轮压过石子,声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暗处敲着更鼓。我半闭双眼,将名册从头到尾默念一遍,一字不差。

洛城府衙,他们将我带入官署后堂。地方不大,却极深。

屋檐压得很低,墙角潮湿,门上铁锁沉重,大抵专为关押不便入狱、却又不能轻易放走的人。

我被推进最里面一间,门缝透出一道阴冷的光线。靠墙处铺着一张薄席,带着潮气。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过了不知多久,门外脚步声响起。有人开门,将一盏灯放在门边。昏黄的灯火照出为首之人的脸庞,露出一丝阴冷的笑。

“姑娘把账册交出来罢。”他抬高了声音。

“我身上并无账册,大人若要看,去半生堂便是。我只知去城西送药,除了路引、药目,不带其它。”我镇定道。

“姑娘定然知道本官说的是什么,不必顾左右而言他。你若径直交了出来,自己少受些罪,半生堂也还能继续做旧日的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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