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足够寂静的夜晚里，与之前每一个收工后的夜晚并没有任何不同。

一样的晚，一样的重复且疲惫。

吴砚在的心情却异乎寻常的轻盈，收工时看起来比开工那会儿还要充满干劲，完全看不出因为对手戏演员扯后腿，最后一条重复拍了七八回。

原本吴砚在以为，在今年内都没有机会跟姜野行实现这个随口说的“约会”，没想到的是，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凌晨，假期从天而降。

时间已经跳过零点，来到了今年的最后一天。

这样的日子里，在他床上安稳入睡的，是一个对吴砚在而言，比起“重要”，算得上足够“特别”的人。

也是在一年里的最后一天凌晨，吴砚在终于得到了一个与姜野行单独约会的机会。

睡梦中的姜野行侧躺着，他根本不可能知晓，面前竟然有个人始终在盯着他看。

似乎是吴砚在炽热的呼吸把睡着的人白嫩的皮肤烫过，姜野行抬手胡乱在脸上抓了一把，又搂紧了怀里的枕头。

他睡得小心翼翼，整个人几乎靠着一侧床沿，枕头都快要掉下床。

吴砚在蹲在床边，抬手帮姜野行把枕头往怀里塞了塞。

睡着的人似乎对怀里抱着的柔软物体竟然会移动感到很不满意，抱着枕头干脆转过身，转向了另一侧，只留给还蹲在床边的吴砚在一个弓起的后背。

原本盖在姜野行身上的被子被他这样一折腾被压在了身下，身上没了被子于是蜷缩起两条腿，宽大的T恤遮住了已经蹿到尽头的短裤。

吴砚在扶枕头的手顿在床沿，视线随着睡梦中的人转身而移动，毫不遮掩，由上至下。

从姜野行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到因为抱紧枕头不自觉发力而无法忽视的蝴蝶骨，T恤下面细瘦的腰线，蜷缩起隐在衣服下摆看不清的胯骨，看起来什么都没有穿的双腿交叠着缩起，T恤尽头堪堪遮住许多，大腿根部往上却因短裤边卷起而暴露无遗的一截，莫名住了几天院在昏暗室内灯下变得不再明显的腿部线条，和细瘦的一双脚踝，脚尖躲在被子里看不到。

吴砚在眯了眯眼，他对眼前这个对他毫无防备的omega的身体太了解，在所有看不到的关节和尽头，皮肤下一定是透着血色的浅淡粉红。

其实吴砚在尊重每个人的选择和取向，却在这么多年后，只要想到父亲做过的事，依然会感到不适，甚至恶心。

他从小就厌恶在两个omega母亲间欺瞒周旋的父亲，他不理解，为什么父亲只要能满足私欲，就可以冠冕堂皇地伤害身边所有人。

也厌恶比父亲年轻许多，却跟父亲有着同样肮脏喜好的alpha叔叔吴泉。

同样，他也厌恶着身为alpha的自己。

嘴上说着讨厌omega和信息素，他真正厌恶的，却是随时会发情而对omega无限索取的alpha本身。

在更年轻些时候，吴砚在总以为自己会不同，即便是青春期，他也能处理好那该死的alpha生理本能和欲望，哪怕身边许多同龄的alpha早早就遵从本能，顺其自然与“情投意合”的omega结合，他也依旧能管理自己的情绪和身体。

他甚至感到一丝窃喜，哪怕他是一个alpha，也与其他同性别的人不同，可以足够冷静理智对待来自任何信息素的撩拨，他的身体比起本能，更加遵从大脑。

吴砚在原本足够平静的人生发生巨变，这一切变化，发生在这个连自己是omega都不清楚的姜野行出现后。他坚持了二十几年甚至引以为傲的意志力，一次又一次土崩瓦解，彻底功亏一篑。

在此之前，他的逃避和刻意保持距离，统统不再有意义。

因为哪怕这个姜野行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远处抱着他的衣服盯着监视器的画面，一想到姜野行在看着他，也会难以遏制地想要他想到发疯。

吴砚在蹲在浅黄色灯光照顾不到的床脚阴影处，露出对自己鄙夷的嗤笑。

尽管翻了个身，姜野行睡得还是太靠边，吴砚在站起身，伸手把连同被子和沉睡的姜野行一起轻巧地抱了起来，往床中间挪了挪，才轻手轻脚地把人放下。

姜野行裹在被子里毫无知觉，重新跌入枕头里时，翻了个身又一次面向吴砚在，只是怀里的枕头掉了下去。

睡着的人全然没有了之前仰着脸大胆勾人时的模样，睡梦中的脸又变回了那副清纯无辜的样子。

吴砚在把人安顿好，正要起身，却被失去枕头的人抱住了手臂。

他心一惊，以为姜野行被吵醒。

低头却发现姜野行依旧睡得很沉，只是并不安分，微微蹙眉似乎没什么安全感。

吴砚在顺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靠在床头，任姜野行拉着自己一只手臂不放。

睡梦中的姜野行看起来跟十六七岁的少年似乎没有差别，但再不显年龄的人，岁月也总会在脸上留下些许差别。

已经成年的人，在醒着时那些捉摸不透的固执和倔强脾气，以及不计后果的那些胆量，统统在睡着时消失不见。

吴砚在每次观察着睡梦中的姜野行，发现即便对方睡得很沉，但睡得质量好像很差。他没办法到姜野行的梦里一探究竟，更无从得知为什么总是在睡着时，会惊恐害怕，会痛苦地呢喃呻吟。

明明是睡着了被抱起来都不会醒的人，却会在离开床时慌张地在睡梦中想抓住什么。

姜野行翻过身面对着吴砚在的身体，依旧抱着吴砚在的手臂，比刚刚紧抱着枕头还要用力。

像倚靠着温暖源蜷缩着身体卷着尾巴睡觉的小狗。

吴砚在只能这样暂时替代枕头坐在床上，他费力地伸手拿到刚刚随手放在柜子上的手机。

怀里带着温度的手臂抱枕似乎让姜野行很满意，柔软的脸颊在吴砚在绷紧的小臂一侧蹭了蹭，不再蹙眉，睡得更沉了。

吴砚在顺势抬起拇指，反手在贴着自己手臂的脸颊肉上轻轻戳了戳，忽然之间一座距离淮市不远的小城浮现在他的脑子里。

距离天亮还有很久，足够他在姜野行醒来前，整理好之前就存过的约会攻略。

·

一阵柔和轻快的音乐反复唱着，吴砚在晃神片刻，才想起这是半夜他临睡前，定好的闹钟。

闹钟只叫醒了吴砚在，或许因为这天遮光帘挡得太密实，房间里只隐约从隔绝客室的房门缝隙看得到一点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