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年遗盟。
沈清辞指尖一抖,簿册险些从手中滑落。
“陛下……早就知情?”
苏砚脸色发白,“也就是说,当年顾闻渊敢动手,是因为萧珩默许,甚至是二人达成了交易?先帝病重,东宫势力庞大,新帝想要坐稳帝位,便借顾闻渊之手,清扫东宫僚属与麟台?”
“不能说是‘默许全部’,但确有一份密盟。”陆知珩声音沉重,“我兄长陆知微当年,其实也查到过这份盟约,这也是他留下全套证物,却迟迟不敢直接上奏的缘由。他怕一旦掀开,朝野崩塌,藩镇借机动乱,天下重燃战火。所以他只留下线索,寄望于未来,能出现一个可以不带毁灭性动荡,来解开这盘局的人。”
麟余沉声开口:
“也就是沈清辞?因为沈家当年,正是中立一派,既不属于东宫,也没有依附顾氏与潜邸旧人。”
“是。”陆知珩看向沈清辞,“你父亲沈御史,当年就是因为隐约察觉到这份盟约,上书委婉谏言,不久便‘因公坠马’而亡。沈家被渐渐边缘化,不是偶然。”
一连串惊雷,接连砸下。
沈清辞只觉心口又闷又痛。
从前她以为:真相,就是揪出作恶的顾闻渊,呈给陛下,便可昭雪亡魂。可现在才看见,这局远比想象恐怖——皇帝不是无辜受害者,他当年,是同盟者。
但陆知珩随即又摇了摇头:
“可还有变数。盟约,是景和七年定下的;十五年过去,人心会变。如今顾闻渊势力早已不受控制,顾氏门生遍布六部、州府、馆阁,他想要的,早已不止‘辅佐帝王’。他要的,是可以架空皇权,做真正掌天下笔锋、定人才进退的无冕之相。”
“所以现在,顾闻渊想要除掉萧珩;而萧珩,也想要反过来除掉顾闻渊。”苏砚瞬间理清脉络,“但二人手里,都握着当年彼此的把柄,谁先强行发难,谁就有可能被反咬,落得一个谋逆的罪名。于是陛下不动手,顾闻渊也不动手,他们都在等第三方,也就是我们,来把这层盖子揭开。”
“正是。”陆知珩道,“淤江秘隧、崇安寺铜简、梁秉谦蛰伏、灰衣台暗助,全部都落在这盘棋上。我们以为自己是执棋人,殊不知,我们也同时,是皇帝与顾闻渊,都在盯着的那一颗破局子。”
就在这时!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缓慢、从容的履声。
鞋底碾过落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松弛。
一个温和儒雅的声音,隔着窗,淡淡飘了进来:
“夜色已深,静思斋灯火不熄,想来,是有贵客,登门做客了。”
是顾闻渊。
他居然没有随宾客一同离去,而是悄悄折返。
斋内四人瞬间僵住。
陆知珩一把将银纹面具重新抓回手里,飞快扣回脸上;他抬手,示意三人噤声,目光扫过书架暗龛,来不及把全部「闲斋杂记」放回原处,只能迅速抽出最重要的四册,塞进苏砚随身防水囊袋;剩下的簿册,重新推回暗格,木架归位。
沈清辞飞快收好三片铜简。
麟余悄然退到门侧阴影,手按住了腰间短刃。
“不必藏了。”
雕花门被轻轻推开。
顾闻渊立在门口,月白锦袍,鬓发如雪,手里提着一盏琉璃宫灯,灯光柔和地映着他那张慈和长者的脸。他身后没有大队护卫,只孤零零跟着一名垂手而立的青衣侍从。
他目光缓缓扫过屋内四人,最后,落在那副重新戴好的银纹面具上,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
“陆知珩。十五年不见。
我还以为,你会一辈子,躲在黑暗里,不敢出来见我。”
陆知珩面具后的声音冷如寒冰:
“顾太傅。十五年,足够亡魂,等一个公道。”
顾闻渊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半分被揭穿的慌乱,反倒像是在惋惜:
“公道?这天下,从来不是只有黑白二色。当年东宫若得大位,士族清洗,流血只会比今日更甚。我不过,是选了一条代价更小的路。可惜啊——你们,偏偏不愿意接受这个‘代价’。”
苏砚上前半步,将沈清辞轻轻护在身后:
“代价,不该由无辜之人的性命来付。麟台满署、沈家、梁秉谦、静尘、还有那些连名字都被抹去的僚属,他们何罪之有?”
“罪,就罪在他们看见了不该看见的。”顾闻渊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不过今夜,你们闯入私室,私取簿册,证据,现在反过来,落在我的手里了。”
他轻轻拍了两下掌。
四下屋顶、回廊花木之后,骤然响起衣袂之声,数十名黑衣私卫,已经无声合围,弓上弦,刃出鞘,把整座静思斋,围得水泄不通。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远处皇城方向,忽然升起一枚赤金色流星信号,划破沉沉夜幕。
那是宸卫最高级别的传讯焰火。
顾闻渊瞳孔猛地一缩。
有人,从皇宫,向顾府,传来了讯号。
而谁也不知道,那道焰火传来的,是赐死他们的指令,还是……用来制衡顾闻渊的,另一重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