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铉两使,是李煜与赵匡胤之间,最接近的一次“对话”。可这对话的双方,从来不是那两个人自己。
李煜的话,由徐铉的嘴,说给赵匡胤听:恭顺、哀求、认罪、求全。可这些说的是南唐的立场,不是李煜的心事;赵匡胤听见的,是江南国主的求饶,不是李从嘉这个人。
赵匡胤的话,由徐铉的耳,带回金陵去:卧榻之侧、父子两处吃饭。可这些说的是大宋的国策,不是赵匡胤的私心;李煜听见的,是宋廷的最后通牒,不是赵匡胤这个人。
使臣像一面流动的镜子,把此岸的光,反射到彼岸。镜子里映出的,永远是对方那个“符号”的影子,照不出符号之后的人心。
徐铉两使,把话都说尽了,把事都做绝了。可那两个隔着使臣的人,到底没有,见过对方一面。
开宝八年(975)冬,金陵城破,李煜出降。
此后,他有一段短暂的停留:收拾行装,整顿仪从,等候北迁。曹彬受降,待之以礼,命其归宫安顿,来日同赴汴京。
李煜回到宫中。这座他住了大半生的宫阙,如今已是敌国之土。他在这宫里的日子,已经进入倒数。
他要向北走,走向一个他从未去过的都城;他要向那城的君王——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俯首称臣。
离城那日,李煜先至太庙,辞别祖宗——史称“辞庙”。
所谓庙,是南唐烈祖李昪、元宗李璟以来,供奉祖宗神主的地方。李煜在列祖列宗的神主前,拜别故国,拜别这片土地的根脉。
关于此日,李煜后来有一首词,写得极悲,几乎是把那一日的仓皇,一笔一画都刻了下来: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他辞庙之日,宫中的乐工,还在奏着送别的曲子;他流着泪,对着那些随行的宫女,说不出话。
这画面里,没有刀光,只有一片仓皇的、斯文扫地式的悲哀。
后世读词者,常讥此句:国亡之际,身为国君,不忧社稷,不罪己身,却“垂泪对宫娥”,不像个君王。
他从来就不是个君王。他本是一个躲进书斋、只愿写词度日的文士,是被硬按在龙椅上的。他不懂得权术,不懂得狠,不懂得如何在这乱世里保全一个将倾之国。他辞庙时流下的泪,是他这一生所有没能说出口的委屈、恐惧与不舍,在那一刻,一并涌了出来——他对着的,不是宫娥,是他这一生唯一的、也即将永远失去的“金陵”。
辞庙,是李煜一生中最狼狈、也最真实的一幕。他没有像一个英雄那样壮烈殉国,也没有像一个枭雄那样奋起抗争;他只是流着泪,向祖宗告别,向故国告别,向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金陵告别。
辞庙之后,李煜登舟,逆长江,北行。
船过采石,望见那座曾断送江南的浮桥;船过江面,望见那条隔开他半生的长江。如今,江的两岸,都是大宋的地了;他身后那座金陵,他再也回不去了。
江南的烟雨、秦淮的灯火、钟山的形胜,一点一点,退到船后;北方的风沙、旷野、尘土,一点一点,涌到眼前。
李煜一路向北,舟行至汴。
此后,他再未踏足江南,也再未见过金陵。
开宝九年十月十九日夜里,汴京宫中,烛影摇动,斧声铿锵——无论那夜发生了什么,赵匡胤的生命,就此戛然而止。
而汴京邸第那头,李煜大约尚在安睡,不知宫中的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