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爷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想着野蛮生长的杂草,想着和人骨同色的微黄的月亮,想着只留给他一个背影的安西娅,在寒风中,他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然后轻缓地后退了一步,却踩上了干枯的枝叶。
“怎么了?”安西娅听见了声响,回过头,看见了塞缪尔的脸,也许是因为得到了称心的素材,她一直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然后安西娅朝塞缪尔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将一个完整的骷髅头郑重地递给塞缪尔,那举动就像递给塞缪尔一轮月亮。
“这是送你的礼物,塞缪尔。也许你觉得我疯了,不过这个世界远比我更疯狂。巫师,诅咒,这些睡前故事中的东西竟然真的存在。我曾是一个凡人,却被引入了黑森林中的城堡。”
塞缪尔着了魔一般地注视着安西娅,他从她的手中接过那颗颅骨,他的指尖触到了她的手背,那层薄薄的皮肉下是富有弹性的,向上搏动的血液。就像微型的火山,有规律地喷发,收缩。
“和我一起吧,塞缪尔,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想一想,只要渡过这一关,我们的未来将会是一条光芒灿烂的坦途,凡间的一切对我们都将如同尘土。”
安西娅反手握住了金发少年的手腕,她的拇指感受到腕骨旁动脉的搏动,合着她心脏的跳动,某一瞬间她好像听见了血液在血管中冲刷的声音。
这声音将她震得头晕目眩,她甚至听不到塞缪尔的回答。不过没关系,安西娅想。他没有拒绝的可能。
“好,好的。”塞缪尔怔怔地望着她,轻声应答。眼前的安西娅如此苍白又病态,可当她握着他的手挥出撬棍的时候,他头一次感觉到自己正活着。
而安西娅对他说话的语气是多么温柔又甜美啊,这样的语调正是塞缪尔熟悉的,就像他熟悉鲜花,香膏,奶油和丝绸一样。
他隐隐约约地回忆起某一场宴会,他被所有人簇拥在宴会的中心,夸奖和赞叹好像雨一样朝他落下,哪怕他只是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无法动弹的孩子。
他还记得母亲有一头漂亮的长卷发,是什么颜色呢?是金色……吗?
黑色的发丝在他眼前掠过。安西娅浅的几乎透明的蓝色瞳孔中映照出一个猩红色的阴影,那是他吗?
塞缪尔突然从回忆里惊醒,身后的衬衣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后背。他感受到冷风是如何掠过肩背,带走他的温暖。
是黑色的,他确定地想,是和安西娅一样的黑色卷发。
枯黑细瘦的树枝在半空中摇动,风声从枝干中穿过,听起来好像幼儿的哀啼,又好像鸟类的鸣叫,就在这时,摇晃的树影间突然传来金属撞击的叮当声,安西娅神色一变。
“该死的,怎么会有魔偶!”安西娅匆匆抓住皮箱。她拽住塞缪尔的手,带着身娇体弱的小少爷跨过歪斜的篱笆,在坟土上留下一个脚印。
“谢谢你带我来墓园,塞缪尔。我真的非常希望能和你一起研究炼金术。”安西娅的身影隐没在树丛中。临走前,她抓着塞缪尔的手恳切地说:“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欢迎你,我最亲爱的朋友。”
塞缪尔张了张嘴,好像想对安西娅说些什么,不过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无言地转过身,挡在了安西娅的身后。
安西娅狐疑地瞧了两眼这个小少爷,感觉自己的判断出现了一些差错。她记得这是个沉默孤僻的少年,一个不会拒绝的老好人。可今晚他看起来和过去太不一样。
她犹豫着转过头,又望了他一眼,看见那个小少爷绷着脸抽出了魔杖。
这可是稀奇景色,她多看了两眼,往墓园外跑去,一点也不担心这个小少爷会被抓住。因为——
“他真有趣,对吗?我亲爱的安西娅。”沙哑而轻柔的声音在安西娅的耳边响起,安西娅的脊背窜上一股凉意,就像有蛇爬过。
她站住,镇定地抚平自己斗篷上的褶皱。低下头遮掩住自己的表情。
“夜安,导师,不知您深夜来此有何吩咐?”
魔偶并不属于学院的常规警戒单位,而在整个学院内,对墓园格外关注的巫师大人只有一人。
那声音带着笑意回答:“我只是来看看我的学生,我听说你夜探了几次墓园,偷盗了几具尸骨,你有什么想辩解的吗?”
“没有,我确实做了这些事。”
导师收敛了笑容,他伸出手,朝安西娅点了点,红色的纹路朝着心口处生长,疼痛也向上蔓延。
诅咒的剩余时间缩短了,安西娅感受着逐渐增强的痛感,蹙着眉毛计算诅咒发作的时限。
“别只顾着玩!”巫师嗓音轻柔,他警告道,“这只是一点小惩罚,如果达不到我的要求,你就留在这儿和这些骨头作伴吧。”
“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少女姿态恭敬,表情却一如既往地冷淡,
“希望如此。”
男声似乎消失了,但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却如影随形,安西娅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大约一刻钟后才抬起头,夜雾已经散去,远处的魔偶也不见了踪迹。
她拎起皮箱,眨了眨眼,擦掉额头的冷汗,熟练地从小路绕回宿舍,顺着木门回到自己狭小的地下室。
安西娅脱力一般把自己摔在床上,望向黑色的石墙。
这已经是她穿越的第三年了,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