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姐姐。”
“姐姐!”
“小姐,因为你们是姐妹呀。”
温扶诗跌落到一个什么也看不清的空间里,她反应过来时起身慢吞吞拍拍身上的灰往前走,眼前是一片漆黑,但耳边总有人说话的声音,那一声声叫她的,有时是孩童稚嫩的声音,又会是女孩冷静的语气,在这一声声中缓慢前进,温扶诗走了不知道有多久,终于走累了。
她停了下来,走动时好歹还能分心去想下一刻该往前迈哪条腿,可停下后就只能空想,于是缠绕在她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以至于似乎真的有人站在她身侧或是身后,轻轻地叫她。
姐姐。
温扶诗回过头,远处有个小光点,她重拾力气往光点的方向走,等她靠近这漆黑世界里唯一的光源时,入目的是圣洁的白,一个虚弱的女人躺在病床上,她的发丝湿透了搭在额前,嘴唇苍白,整个人薄弱得像是张纸,来阵风轻轻一吹就能把她吹走。
女人轻抚着被抱来她身侧的两个熟睡的婴儿,目光温柔,她伸手轻抚孩子们的头,动作小心到像是在触碰天底下最珍贵的宝物,女人笑了,更像是强挤出来的笑。
她说:“小诗,小叶,以后你们就是姐妹了。”
女人的手往下移到了孩子们的腹部,她用同样的力度哄睡般拍拍她们,眼里有着化不开的柔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温扶诗丝毫没有察觉,她只是站在原地直直看着病床上女人的脸,像是生怕打扰这美好的幻象。
这是她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近距离看到母亲的脸。
女人收回手,恋恋不舍地吻了吻两个孩子的额头,她用纤细的手臂强撑着自己起身,没被病号服遮盖住露出的手腕上,还能看到大块青紫交加的瘀痕。
她来到窗边,窗外的风止不住往里灌,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整个人如同风中无依的病树,女人扶住窗框,最后回头看了眼床上安睡的孩子们。
她说:“妈妈爱你们。”
温扶诗甚至忘了呼吸。
她从几近窒息的状态中脱身,还记得父亲说,都是因为你们,否则我怎么会失去她。
“要是没有你们就好了,要是没有你们,她也不会……”
男人几近癫狂地对着两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孩子怒吼,每每如此,温弄叶紧紧抓着温扶诗的衣摆,都会害怕地躲在姐姐的身后。
夜里,温扶诗的房间门被敲响,外面是已经哭红了眼的温弄叶,她抽抽嗒嗒拎着玩偶爬到姐姐的床上来,小脸皱成一团,温扶诗会抱着她,一句一句轻声安抚:“姐姐在,别怕。”
温弄叶委屈开口:“爸爸说妈妈是因为我们才离开的,可是,可是……”
说到后面,温弄叶甚至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她哭得凶,温扶诗轻轻拍着她的背,不知道妈妈是为什么离开,只能囫囵道:“不会的,不会是这样的。”
可是真的不会吗?温扶诗自己也不知道。
天底下会有不爱孩子的父亲吗?有的。
那么会有不爱孩子的母亲吗?温扶诗猜想她和温弄叶也许只是运气差了点,刚好这两种情况都遇上了。
她们一前一后出生,被冠上“姐姐”这个称呼的她总觉得自己天生就是为了照顾温弄叶而来,她不想看见妹妹哭,不想让温弄叶伤心皱眉,冥冥中下了这样的决心,因此她什么都愿意做。
父亲像是恨毒了她们,死去的人追不回来,于是他只能将怒火倾注到两个无辜的孩子身上,他利用一切可以成为依据的结果,声称落后的那个需要被鞭策,因此在两人之间开始了竞争,无形的竞争,除了裁判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继续的竞争。在第不知多少次替温弄叶挡下父亲的殴打后,温扶诗还是能看见妹妹的眼泪。
家里将她们从小照看到大的仆人玛伦轻轻替温扶诗上着药,温弄叶赌气地坐在一旁抹眼泪,她那时疯了般拿起什么是什么,把手里的花瓶当作武器挥向父亲,等到对方这次终于愿意放过她们,温弄叶颤抖着手放下花瓶回头问,为什么?
那一眼,温扶诗顾不了身上的疼痛,她只看着温弄叶的眼睛,被那里面无穷无尽的迷茫盯得说不出话来。
玛伦只当是温弄叶问为什么温扶诗要替自己挡,她想了想,轻捧着温扶诗的手道:“小姐,因为你们是姐妹呀。”
温扶诗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有她知道,温弄叶不是在问这个。
那一眼,分明是在问不公,问她们自出生就不停缠绕收紧的命,问为什么没有爱,直到对方的爱都填满不了她们的心。
而此刻,看着眼前一幕,温扶诗走近了些,她低头看病床上那两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她已经什么都说不出,只剩眼泪在不停掉。
“如果不是因为你们。”温扶诗学着父亲的模样开口。
她们信以为真这么多年,到头来。
家里年长些的仆人说过,先生夫人恩爱,夫人去世后先生才性情大变。
不是的,一个人再怎么性情大变也不会无端去攻击他人,他说爱,于是对妻子留给自己的遗物动辄打骂,只有看到真相时温扶诗才明白,那个人是天性如此,对妻子的所谓“爱”也只是为了给自己的暴行披上一件漂亮的衣裳。
曾经不明白这些的温扶诗离开了家,为了结束这场永无止境窒息的竞争,为了在她和温弄叶之间再没有输家,她两手空空一人离家,再次听到有关温家的消息时,是父亲已经离世。
没有重病,无端离世。
葬礼上,漫天大雨。
温扶诗站在远处看向被人群簇拥着的墓碑前站着的那人,温弄叶沉默地站在伞下,她垂着眼,让人看不清楚她此刻的情绪。
忽然,两人之间像是有某种感应,温弄叶抬头往温扶诗在的方向看了眼。
雨幕里,两人遥遥对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