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雨势渐小，只听得到滴滴答答的雨点还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落地窗。

史蒂文已经彻底沉睡过去。他大概是累极了，整个身子习惯性地侧过来，像一头卸下防备的年轻动物，大喇喇地把一条长腿压在理查德的被子上，滚烫的呼吸沉沉地洒在理查德的颈窝旁。

中间摆着几个靠枕连成一条线，根本就是理查德内心的一道马其诺防线，史蒂文只需要稍稍绕个弯。

这一刻理查德觉得卧室里流淌着全英格兰最绝对的平静与幸福，他却睡不着。

理查德有种非自愿产生的恶心，胃里在翻涌上来的一丝酸涩和紧缩明明白白地在警告他自己：

他不仅把筹码押出去了，他把理智的退路都亲手截断了，他居然允许自己把自己生命的重心寄托在一个肉体凡胎之上。

而更可怕的是，他反复地在每一个像今天这样睡不着的时刻幻想失去他的场景。

并不是因为两人的感情出现了裂痕，反常理的是因为这份感情太完美而恐慌。

理查德的脑子开始像一台失控的离心机，在黑暗中飞速运转，自动推演着那些未来可能出现的灾难性数据：

如果周日维拉那个粗鲁的后卫废了史蒂文的膝盖怎么办？

如果霍利尔那个老狐狸发现史蒂文是自己的死穴，在未来的更衣室博弈里用史蒂文的首发来要挟自己怎么办？

如果有朝一日，这个把整个靴室的温情、把利物浦的宿命都扛在肩上的傻瓜，在中场燃烧尽了自己所有的天赋，那自己该怎么用冰冷的科学去帮他修补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然而，下一秒，史蒂文在睡梦中又不安稳地动了动。这个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同居室友在心里解构的傻瓜，只是因为觉得有些冷，便更加本能地伸出胳膊直接蛮横地搂住了理查德的腰，把整张脸都埋进了理查德的领口处，深吸了一口气还发出了一声满足的极其依赖的叹息。

滚烫的体温隔着睡衣传过来，连同那股理查德每天都能闻到的熟悉气息，瞬间将理查德所有的防火墙瓦解，爱是一剂无解的病毒。

理查德僵在原地。

他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推开史蒂文，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最终却只能像一个医院被判了无期徒刑的囚犯一样无比挫败地落在了史蒂文的后背上。

他其实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对于紫色的偏爱，他自认为他的生命里几乎都是由黑白灰组成，而剩下两种鲜艳的明亮的颜色：紫色和红色。

前者是他自己选的，是他毫无来由地爱上的专属自留地，很幸运的是他妈妈和史蒂文都愿意支持他的选择，允许他把周围的环境变成他熟悉的天地。

至于后者，是利物浦与史蒂文·杰拉德在他身上刻下的烙印，是老街的红砖墙，是热气腾腾的红茶，是他鲜活流淌着的血液。

如果没有史蒂文，如果不是史蒂文，理查德本应该讨厌这似乎和冲动消耗与失控挂上钩的颜色，但他自己也无法分得清楚，是因为一个人爱上了一个球队爱上了一个颜色，还是他本身就是这样的人只是遇到了史蒂文·杰拉德才发现，又或者……

他无声地轻吁出一口气，理查德可以用科学解释世界上99.9%的因果关系，却唯独对剩下的0.1%的史蒂文·杰拉德毫无办法。

他闭上眼睛任由自己顺从地将下巴抵在史蒂文汗津津的头顶上，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地叹息。

呃……

史蒂文翻了个身胳膊顺势搭在了理查德的喉咙上，理查德屏息凝气托起史蒂文的手臂小心翼翼翻了个身，要不明天就去买张更大的床吧。

“嗯……”，史蒂文喉咙里无意识地发出几声闷哼，两只胳膊从被子里冒出来放松的伸展身体打了个轻颤才清醒。

理查德没敢发出声音任由他扶着自己借力坐起来，“需不需要我给你把早餐端过来？”

史蒂文对着他拼命地眨眼强迫自己不再倒头重新睡过去，“我不饿，距离比赛还有几天？”

“算上今天四天。”理查德没把还在迷糊状态的回答当真，“我随便做一点了？”

史蒂文向前栽倒在床发出“最后的声音”，一声闷闷地应答。

他和理查德住在一起后就没再迟到过有时候他们甚至去的比教练还早，但今天基地里已经有一个身影。

那人转过身，棕黑色的皮肤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保罗？”

“你们真的每天来这么早啊。”

看起来他心情不错，理查德微笑应对，“早起锻炼又没有什么坏处。昨晚睡得还好吗，保罗？”

“不算坏。”因斯耸耸肩，他收敛了声量，“我之前说得话别太放在心里。”

这位曾经在老特拉福德和安菲尔德都呼风唤雨的红军队长，今天只是随意地把外套搭在肩膀上。

他的目光在穿着严整连护腿板都绑得一丝不苟的理查德身上停留了几秒，随后扯出一个有些自嘲又带着几分高傲的冷笑，他好像忽然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缓缓说道：“我和法国人谈过了，我在考虑我接下来的去处。”

理查德突然伸出手，因斯愣了愣顺势握了上去，二人还上下摇了摇手。

理查德只简单说了一句话：“那祝你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