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地府，阴风怒号。
往日里高高在上、断人生死的十殿阎罗，此刻全都像鹌鹑一样缩在森罗殿的桌案底下，瑟瑟发抖。
无他，只因为这幽冥界，今日迎来了三位煞星。
肖小夭顶着“惠岸行者”的壳子，走在最前面。她的两只手，死死地、犹如铁钳一般攥着两个齐天大圣的手腕。两个孙悟空分列左右，彼此之间虽然没有再动手，但那股在空气中疯狂碰撞、几乎要将空间撕裂的恐怖杀气，硬生生把黄泉路上的彼岸花都碾成了齑粉。
“谛听在哪？带路！”肖小夭一脚踹开森罗殿的大门，冲着桌子底下判官厉声喝道。
判官连滚带爬地钻出来，指着翠云宫的方向：“在……在地藏王菩萨那里……”
三人化作三道狂风，直奔翠云宫。
翠云宫内，地藏王菩萨端坐莲台，宝相庄严。他的座下，伏着一头状若狮子、独角独目的瑞兽，正是能听三界万物、辨世间真伪的谛听。
“菩萨！求菩萨让谛听辨个真伪！”
两个孙悟空同时上前一步，异口同声，连抱拳行礼的动作、甚至衣角翻飞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肖小夭死死盯着谛听，仿佛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谛听神兽，六耳猕猴善聆音，他能模仿一切。但我知道，假的终究是假的，本源做不了假。求你听一听，究竟谁才是我的猴哥！”
地藏王菩萨微微叹息，伸手抚了抚谛听的头颅：“谛听，去吧。”
谛听缓缓站起身，走到两个孙悟空面前，四足趴伏在地，将那只巨大的耳朵，紧紧贴在了九幽黄泉的冰冷地面上。
一瞬间，整个地府仿佛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肖小夭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仿佛要撞破肋骨。左边的大圣攥紧了金箍棒，眼中满是期盼；右边的大圣同样死死盯着谛听，目光中燃烧着焦灼的火焰。
一柱香。
两柱香。
谛听那巨大的身躯，突然开始难以遏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它的独目中，竟然流露出了极其人性化的、深不见底的恐惧！
“嗷呜——”
谛听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呜咽，连连后退，直接缩回了地藏王菩萨的莲台之下，浑身的毛发根根倒竖。
“如何？”地藏王菩萨沉声问道。
谛听颤抖着声音，传音给菩萨，那声音却也清晰地落入了在场三人的耳中：“我看破了他的真身……他是与大圣同源的二心，是天地间的异数……”
“是谁？快指出来！”肖小夭急切地大喊。
然而，谛听却拼命地摇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绝望：“不可指……不能说！他的本领与大圣一般无二，若我当面说破，他必定恼羞成怒，大闹幽冥。届时，整个地府都将被他夷为平地，万千阴魂将飞灰湮灭……我不敢说！菩萨，我不能说啊！”
轰！
肖小夭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在谛听这充满恐惧的判词中，被彻底碾碎。
听出来了，却不敢说。
因为那个假货，拥有着和孙悟空完全相等的毁灭力量！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左边的大圣勃然大怒，一脚踹碎了翠云宫前的香炉，目眦欲裂，“老孙堂堂齐天大圣，难道就要背着这不白之冤，被一个妖魔顶替了去？！”
右边的大圣同样怒吼连连：“地府不管，我们就去天庭！去凌霄宝殿！玉帝老儿的照妖镜若是照不出来，老孙就砸了他的凌霄殿！”
看着两个再次陷入狂暴、随时可能自相残杀的孙悟空，肖小夭的心仿佛被扔进了冰窖里，冷得发疼。
她一言不发，转身走出了翠云宫。
两个孙悟空见状，立刻收了怒火，一左一右地跟了上去，像两个生怕被抛弃的孩子，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离开地府，三人驾云朝着九重天飞去。
一路上，死一般的寂静。云层在脚下飞速掠过，凛冽的罡风吹打在肖小夭化身的木吒脸庞上，刮得生疼。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暗中死死地观察着身边的两个大圣。
六耳猕猴的模仿是完美的，法术是完美的，记忆是完美的。
但肖小夭不信邪。她不相信一个靠“偷窃”拼凑出来的灵魂，能把那种刻骨铭心的感情也完美复制。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猛烈的九天罡风突然从侧面袭来，夹杂着九幽的极寒之气。肖小夭这具“木吒”的躯壳虽然也是仙体，但在心神大乱之下，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一瞬间。
右边的大圣身体极其隐蔽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刻意去表现什么。他只是极其自然地、仿佛经过了千百次肌肉记忆般，不动声色地向肖小夭的方向挪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他高大的身躯，恰好挡在了风口上，将那股凛冽的寒风严严实实地替肖小夭挡了下来。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肖小夭，而是死死盯着前方的虚空。但他的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深不见底的孤寂与落寞。那是一种因为不被世人理解，却依然本能地想要护着心底最后一丝柔软的、沉默的温柔。
肖小夭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根极其尖锐的刺狠狠扎了一下，瞬间漏跳了半拍！
就是他！
不会错的！这种不善言辞、却总是在最细微处把她护在羽翼之下的本能；这种哪怕全世界都认不出他、他眼底依然藏着那份孤傲与脆弱的眼神！
假猴子可以复制记忆，可以复制法力，但他绝对复制不出这种深入骨髓的、独属于孙悟空的“孤独感”与“下意识的守护”！
肖小夭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猛地停下了云头，转过身，一眨不眨地看着右边的大圣。
她缓缓伸出手，想要去抚摸那张因为委屈和愤怒而微微紧绷的雷公脸。
“猴哥……”肖小夭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失而复得的哽咽，“我认出你了……你是……”
右边的大圣浑身一震，那双金色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狂喜与极其浓烈的酸楚。他几乎是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接住肖小夭的手。
然而，就在肖小夭即将说出确认之词的千钧一发之际！
“哈哈哈哈哈哈哈！！！”
左边的大圣，突然发出了一阵极其凄厉、犹如杜鹃啼血般的狂笑。
这笑声中，充满了极其浓烈的绝望、愤怒，以及一种被人硬生生剜去心脏的极致痛苦。
肖小夭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左边的大圣。
只见左边的大圣死死地盯着她，那双火眼金睛中，不仅流出了血泪，甚至透出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与凄绝。
“认出他了？”左边的大圣指着右边的大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丫头，你凭什么认出他？！就因为他装出一副可怜相，替你挡了阵风？！你就觉得他是真的了？！”
他一步一步地逼近肖小夭，眼底的疯狂仿佛要将她吞噬。
“好！好！好！既然你要认他，那我就让你听听，他到底能不能说出那些……只有你和我才知道的秘密！”
左边的大圣死死盯着肖小夭的眼睛，猛地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仿佛带有某种魔力，瞬间将周围的风声全部隔绝。
“丫头，你是不是忘了，西梁女国（女儿国）的那天晚上？”
轰！
肖小夭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点，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冻结！
西梁女国！
疯了。
彻底疯了。
肖小夭站在云端，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涌出。
“闭嘴！闭嘴！你这妖孽，竟敢用我心底最珍贵的记忆来污蔑我！”
右边的大圣彻底暴走了！
听到对方不仅窃取了自己最私密的记忆，甚至当着肖小夭的面，用这种令人作呕的方式作为辨别真伪的筹码，右边的大圣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暴怒！
“老孙杀了你——！！！”
右边的大圣狂吼一声，金箍棒带起一片毁灭天地的血色火海，不顾一切地朝着左边的大圣砸了过去！
“来啊！看今天谁死谁活！”左边的大圣同样陷入了极致的癫狂，举棒迎击。
“轰——！！！”
九重天外，再次爆发出毁天灭地的激战。
而肖小夭，孤零零地站在云端，看着两个再次厮杀在一起、如同两头发疯野兽般的孙悟空。
她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那种刚刚建立起来的、自以为是直觉的笃定，被刚才那段女儿国的旖旎记忆，直接轰得粉碎。
如果连最私密的感情、最隐晦的心跳、最深处的羁绊都可以被一比一完美复刻并且真实地表达出来……
那到底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
肖小夭捂着脸，痛苦地蹲在云层上，发出了绝望的呜咽。
她好恨。她恨这该死的西游劫难，恨这残忍的天道。为什么要用这种近乎变态的方式，去剖开大圣的心，去践踏他最珍视的东西？
“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肖小夭的指甲死死掐进掌心，鲜血溢出。
九重天外的云海上，两个孙悟空再次狠狠撞在一起，金箍棒激荡出的气浪将方圆百里的云层尽数排空。
肖小夭孤零零地站在罡风中，浑身发抖。
两个大圣在云端上彻底失去了理智，不再讲究什么棍法招式，而是像两头发疯的野狼一样，丢开金箍棒，直接扑向对方，用拳头、用牙齿，用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撕咬在一起。
每一拳下去，都是金灿灿的血液飞溅；每一口撕咬，都伴随着震碎神魂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