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露比和阿纳托利磋商完毕时,莱安娜也完成了治疗,恢复了行动能力。
她缓步到了病房外面的庭院。
静谧的清晨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之一,昨晚下了雨,庭院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在这股有些发涩厚重的味道后面隐约透着玫瑰的馥郁。
她在凉亭中静静地坐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看来你恢复得不错。”
熟悉的声音从凉亭外的另一侧小径飘来,她等待的人出现了。
几天前格里卡尔已经查封了东区的那几处魔导器工坊,她也放出了自己恢复意识的消息,果不其然,维克多找上门来了。
他带着张扬灿烂的笑,蓝色的双眼在晨光下很是清透,只是那头金发仍然很是扎眼,他把手放在胸口冲她微微鞠躬,算是打了个很有礼貌的招呼。
“我刚醒,维克多主教就来了,想必是有需要我的要紧事。”
“我不能是单纯关心你的身体健康?”
“您可是害我的第一嫌疑人,这话说出来谁会相信?”
她莞尔一笑,眼里敌意不加掩饰。
“别这么戒备,莱安娜,好歹是我第一时间送你去找阿萨特主教的。而且你很清楚不是我做的。我如果要动手必然是更直接的方式。”
“您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位光明磊落的绅士?”
“我一向磊落,况且以我们的交情,也不可能这样对你。”
“我们的交情?给我使了十多年绊子的交情。”
“这样说起来,我们确实很厌恶彼此。”他带着笑,自顾自地坐到了莱安娜旁边。
“但亲爱的莱安娜别忘了,无论如何,艾夫忒宁家变时,是我站在了你这边,我有恩于你。”
他竟开始细数起彼此难得融洽的时光,维克多是个高傲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打感情牌。此时莱安娜彻底确信自己的推断,维克多为了魔导器的事绝对愿意和她合作,她继续说:
“你对我没有恩情,你只是为了自己。支持我继承家族不过也只是觉得当时的我很好控制。但那已经是过去了,你现在应该摆正我们双方的位置。”
“我们早已势均力敌。”
莱安娜转过头直视眼前的对手。
“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清晨的阳光不算刺眼,如烟如纱,薄薄一层罩在她的脸上,深棕色的发丝在阳光下仿佛在发光,墨绿色的眼瞳在阴影中更加晦暗不明,眉眼之间是不再掩饰的敌意。维克多觉得眼前这个人像极了一把简洁锋利的匕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希望将西区的魔导器产业转移到东区,作为条件,我会申请阿纳托利先来我的西区。”
对方已经上钩了,莱安娜心中松了口气,继续装起了糊涂,准备讨价还价。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防御司是教皇用来分权的刀,我帮你挡下这刀,你答应我一个小要求不算过分。”
“是我担心阿纳托利来东区,还是你更担心你在西区外的产业被人顺藤摸瓜揪出来?”
她笑盈盈地看着对方,那幽蓝的双目瞬间冷了下去。
“果然是你,东区的生产线被人查封不是意外!”他咬牙切齿,但很清楚此时不能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立刻嘴硬起来:
“莱安娜你不过是虚张声势,你比我更害怕阿纳托利的到来。那意味着你在东区备受掣肘。但对我而言,违反女神的戒律,最多遭受不痛不痒的惩罚罢了。”
“不痛不痒?单是违反了戒律确实不会有太严重的惩罚,但如果还有渎职罪呢?西区的魔兽潮远没有东区严重,却是最近才平息的,你倒是赚得盆满钵满了。你说新来的那位司长如果在东区发现了这些线索,他会怎么做?”
轻飘飘一句话却准确地打到了维克多的七寸上,她声音轻柔,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煽风点火,维克多只觉得自己眉毛都快要燃烧起来。
“莱安娜!”他咬着牙一词一顿地叫她的名字
幽蓝的眸子此刻像是要冒出火星来。这气急败坏的样子让莱安娜无比安心。
“如果你需要我帮你,就该更有诚意一些。”
轻声说罢,她转过头盯着他。墨绿的眼睛深如幽潭,清秀的面孔上浮现出胜券在握的笑意。
“求我啊,维克多。”
沉默良久之后,维克多才开口:
“你想要什么?”
“你转移到东区所有的产业线都必须按照正常价格销售。”
“可以。”
“联合会议上支持魔导器普及化的项目,以及出资新型魔导器的开发。”
“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你这是要我破产。”维克多咬牙切齿。
“破产?你这两年的黑心钱是怎么来的?你阻挠魔导器普及项目,让魔导器公有化失败,私营魔导器大行其道,你敛财这么久,也该吐一点回来了。”
“你太狭隘了,那怎么能叫黑心钱?法律并没有规定魔导器属于管制商品,我的产业并不违法。而且我们制造魔导器,平民们出钱买平安,这不是相当公平吗?教廷的庇护总有照耀不了的地方,总不能剥夺他们求生的权利吧?”
“说得冠冕堂皇,若是公益方案通过,他们可以拥有免费的魔导器,而不是向你们购买以三倍成本价出售的魔导器。”
“莱安娜,交易讲究一个你情我愿,轮不到你替买家鸣不平。不过你倒是会想办法,现在又开始支持新型魔导器研究。你怎么总是对那些卑贱的人如此关心?哦,我知道了,是同类相惜。”像是为了宣泄一点吃尽暗亏的怒火,他故意把最后几个字念得很重。
“嘲讽我的出身并不能减轻你的罪恶,也不会减少我们合作的条件,要想东区帮你打掩护,三个条件一个都不能少。答应还是不答应?”
声音和气息仍是平和的,但在维克多听来就不太悦耳了。
这次他已经被莱安娜抓到他的把柄,底层交易管控不严一直都是问题,西区他还有本事管束,保证检查不出一点蛛丝马迹,但如果阿纳托利到了东区,那些生意他鞭长莫及。而且莱安娜这心狠手辣的家伙是真会列个清单把他卖给新司长的。
虽然非常不情愿,但他这次被算计得彻底,没有其他选择。
“成交。”
……
维克多走出庭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清晨的氤氲已经完全褪去,那层如梦如纱的薄雾已经被阳光撕的粉碎,明晃晃地露出这个世界的模样。
他把外袍脱下,搭在小臂上,慢悠悠地走下台阶。
“大人,还顺利吗?我能感受到魔力波动,二位动手了?”
克里斯神官快步走上前去接过维克多的披肩。
“不太顺利。”
“没的谈了吗?莱安娜主教拒绝了您的提议?”
“这倒没有,她确实也不想阿纳托利就任后先前往东区。”
“那不是能谈拢吗?您为什么愁眉苦脸的呢?”
“因为她开出了很离谱的条件!可恶的家伙,她以为她是谁!她现在是主教、是高阶法师、但要论出身不过就是个平民,如果没有魔法造诣连和我对话的资格都没有,竟敢和我讨价还价?”
“您别急,莱安娜主教提了什么要求,我们再商量,还有时间,还可以再……”
“你知道她提的要求是什么吗?她要我出资支持新型魔导器的研发和推广项目!”
克里斯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下,皱起了眉。
“维克多大人,这数目太大了。”
“她总是那么贪心。”
维克多不满地摇了摇头。
“但我们暂时无法拒绝,她看穿了我的意图,知道我们魔导器的生意,还有西区一些其他事。辖区以内我能清理干净,但如果阿纳托利前往东区很可能发现其他蛛丝马迹,她正是笃定我不敢冒险,以此为要挟漫天要价。”
“莱安娜主教怎么查到的?”
“底层交易管控不严的问题一直没解决,也难怪她能知道。之后我会向教皇先提出支援的申请,你务必把西区清理得干干净净。”
“我立刻规范,保证之后的生意严格控制。”
他们先后上车,主教的车架缓缓驶出疗养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