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药剂公会的窗户斜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克拉尔站在工作台前,将最后一瓶药水轻轻放在桌面上。
三十个药水瓶整齐地排列成三排,淡蓝、翠绿、琥珀色在光线中流转。瓶壁内侧还残留着冷凝的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滑落,在工作台上洇出几个半圆形的湿痕。
他退后一步,审视着自己的成果。
比中阶药剂师少用了一半的时间,品质几乎没有低于优质的。这个成绩如果让伊莱珊看见,也许会对他的能力有一个更清晰的了解——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克拉尔的嘴角微微抿紧,随即移开了目光。
找回手感的感觉很好,药水在他手中像听话的士兵,每一道工序都精准地落在该有的位置上。搅拌棒旋转的圈数、火候变化的时机、粉末撒入的角度,掌控感让他暂时忘记了自己身处一个陌生城市的药剂公会,忘记了自己顶着变形术伪装的面孔。
他走向角落的木椅,从椅背上拿起那本泛黄的笔记。皮革封面已经磨得发亮,边角翘起,露出里面灰褐色的纸板。他翻开时,一股他辨认不出的香气随着书页弥漫开来。
笔记摊开在膝盖上,克拉尔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褪色的字迹。前半部分是日志,流水账一般记录着药水的进出、价格的波动、原料的涨跌。他翻得很快,纸张在他指间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直到某一页,字迹忽然从刻板的记录变成了带着情绪的文字。
“对于荨麻这种植物,我的评价是缺点远大于用处。尽管已经提前涂抹了药水,但这种植物对我理智的影响还是极大的。该死的植物是我的过敏原,只要药水里带一点点,都会在身上成倍地放大。”
克拉尔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拇指摩挲着纸页的边缘,纸页被他按出一个浅浅的弧度。他低头凑近了一些,看见“该死的”那个词——墨迹在同一个地方洇开了一小片,像是写的时候用了额外的力气。难怪伊莱珊在寓所里处理草药时总是戴着手套,动作比其他材料更小心,他原以为是谨慎,现在才明白那是戒备。
他继续往下翻,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繁琐,利润低。做完这五百瓶就再也不做了。”
翻过几页,同一句话又出现了,字迹比上一次更用力,墨水渗透了纸背,在下一页留下淡淡的痕迹。
“再干一千瓶就退出。”
克拉尔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起。墨水滴在纸上,被她烦躁地用笔尖挑开,变成一个小小的墨花。然后第二天继续做,继续抱怨,继续做。
门忽然被推开了。
克拉尔的手指从纸页上移开,把笔记合上,封面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一个年轻的学徒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抱着一摞空瓶子:“克拉尔先生,这些东西放哪儿?”
克拉尔指了指墙角:“靠右边放。”
学徒把瓶子放下时弄出了不小的动静,两个玻璃瓶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学徒慌张地说了声抱歉,快步退了出去。门关上后,配药室重新安静下来。
克拉尔等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走远了,才重新翻开笔记。
他翻到更后面的部分,字迹变得仓促,像是在赶时间。有些单词的末尾笔画拖得很长,有些被简写成了只有她自己能懂的符号。
“导师布置的任务太重,没有时间做药水了。”
“房租又要到期。”
手记里的她一直是一个人。
隔壁房间传来有节奏的研磨声,有人在捣药。那声音不大,但持续不断,像一个稳定的背景音。
翻过几页,他读到了伊莱珊对各类药水的分类研究。其中几份药水配方被着重标记出来——都是荨麻类的,用来制作惑控系药水。批注写得很密,有些词他需要反复辨认才能读懂。
她在“精神控制”下面划了两道横线,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问号后面的墨迹洇开了一点,像是在那里停顿了很久。
克拉尔的目光在这些配方上停留。
荨麻类,惑控系。
已经消失的印记曾经像一条沉睡的蛇,盘踞在那里。他曾站在寓所的水盆前,把脖子翻来覆去地照了很久,直到水面泛起涟漪,模糊了面孔。
他继续往下翻,字迹又变了,这一次不是日志,也不是药水配方,而是一段更长的、像是研究笔记的文字。他辨认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
“查阅了十三份关于卓尔与夺心魔接触的记录,发现一个规律:被奴役的卓尔在被控制前都会出现剧烈痛苦,而挣脱后大多精神失常。这不像抗性,更像某种……争夺。”
克拉尔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接着往下读。
“罗丝不允许别人碰她的东西。”
伊莱珊在旁边打了个问号,又写了一行小字。
“但如果罗丝不再关注他呢?一个被遗忘的卓尔,会怎样?”
更多的字迹,更多的批注。有一段被伊莱珊用方框圈了出来,旁边写着“需要验证”。
克拉尔的视线落在那些字母上,吃力地组合着它们的含义。
“……许多卓尔城市设有专门猎杀夺心魔的组织。夺心魔猎手。这些组织的成员被视为精英中的精英,猎杀夺心魔既是消除威胁,也被认为是荣耀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