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醒来,径自找了片安静的角落,设了道隔绝外界探查的屏障。
原先在宗门闭关灵修时,她时常用这样的手段来集中精神。
然而现下,防的是外界还是叶玉,她也道不明。
何况叶玉与她本为一体,这屏障对叶玉自然形同虚设,根本也防不住。
像是糊一层纸窗,给自己设了一个心理安慰,留出种保有隐私的假象。
随着融合加深,每次叶玉在外,她在黢黑的灵府里,时常能感受到从叶玉那边传来的情绪起伏。
有时起伏强烈到她难以入眠时,三一就会糊上这样的一层心理安慰,让自己在灵府潜心修炼,不可放纵。
若非如此,叶玉与她也不会总有那般充足的法力可用。
三一原本告诉自己,这只是又一次寻常的打坐休养、调息修炼,没有旁的意思。
但背后的刀口却不肯放过她似的,哪怕换做灵体,仍在隐隐作痛。
越想静心,越无法逃离。
最终导向一个她不得不睁眼直面的问题——她做错了吗?
这些年她所行一切,真如她以为的那样正义、正确、正直吗?
设给外界的屏障反过来包住她自己,每一句质疑都蚕食着她的立足之地。
最终,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如陈旧的壁画剥落不见。
法力幻化的冰蓝屏障变深变黑变凝滞。
她被自己逼进一个闭塞狭小的黑茧,迷失在自我叩问之间,不知过了多久。
没人能把她拉出来,除了她自己——
“你躲在这干嘛?赎罪啊,我是不会因为这个原谅你的。”
活物般涌动的淤泥被大力撕扯开,如出一辙的面孔瞪着她。
那人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似乎对这种逼仄的地方很是忌讳不喜。
骤然涌入的亮光,让三一被刺出泪花。
下一秒,吞噬一切光芒的黑质碎作万千雪花似的黑色冰晶,倒带般自下至上消失不见。
叶玉再看过来,原本抱膝坐在地上的三一已然站起,挺拔如松。
明明是同样的身体,三一看起来总是比她高一头。
叶玉看着她,硬气的话还没出口就无端地带上委屈,软了七分:
“为什么把我封印起来?”
她对她无法撒谎,沉默没有意义,哪怕三一不想开口,思想也已经从心中流淌出去。
“因为我觉得你幼稚、任性、冲动,要紧关头只会添乱。”
叶玉一阵刺痛,破口而出:“你以为你就好到哪里去了?虚伪、冷漠,满口劳什子的宏图大业、责任正义,到头来不还是我帮你收拾局面!”
三一终于直言,厌弃道:“杀人算什么收拾。”
叶玉笑得浑身发抖,指着三一的鼻尖:“那想必杀妖总算收拾了吧?你日日如此,专精此道。”
叶玉明白三一在纠结什么,想来想去,无非是她的大义是不是正确。
她的话精准地扎在三一的前胸,看不见的血从心口流出来。
三一冷冷地望着她,不说话了。
于是叶玉浑身的笑意也慢慢褪去了,只余明镜般的对望。
“那你呢?你觉得我虚伪,其实只是觉得你自己虚伪罢了。”三一上前一步,叶玉的指尖顶上她的鼻梁骨,又刺到她的眉心。
叶玉明白她,她又何尝不了解叶玉?
三一开口,冰棱般字字锥心:“你有所保留,不是怕见水不喜欢,而是你不喜欢。你讨厌我,所以不允许见水喜欢。”
叶玉定定地望着三一,眼眶径自酸了一圈,豆大的泪珠从剔透的眼珠中落下,她一眨不眨。
三一唇边勾出讥讽,了然地摇头,她双手抬起,握住叶玉的肩膀,于无声大笑中低头,在震颤中,嘲笑扭曲为痛苦,了然变形为悲悯,推拒颠倒为拥抱。
“可是你讨厌我,只是讨厌你自己。我讨厌你,也只是讨厌我自己。”
而见水早就知道了。
无论撕下哪一张面具,完美的背后都是圆月的残缺。
而见水之于叶玉,正如静清、林容,甚至金枫卓之于三一。
她忮忌明艳耀眼、巧言令色、嬉笑怒骂、刺人亦夺目者,而她苦修多年,一夕之间两级反转,被打为异类。
她忮忌正直无私、经年坚持、初心不改,古板亦被爱者,而她卑劣愚钝,不明真相自以为是,一场空欢喜。
她不接受她短视肤浅,她不接受她冷漠高傲。
不接受这个,不接受那个。
归根结底,最不能接受的其实是她把自己养成了一个雷区。到处都是错,没有一处对。不能全盘接受,变总是满盘皆输。
自厌的悲潮卷着置身其中的两人,分不出你我,也本来就没有你我,只有情理。
温水在烧不尽灭不掉的冰火之间无声流淌,看冰火因分不开而肆无忌惮,因合不来而爱恨棘缠。
酣畅淋漓,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