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很稳，面色亦如常，沈清璃几乎都要以为他并不在意了，直到在他收回手时，看见他的耳廓有一点红。

沈清璃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谁知蓝漪方才加了太多蜜，甜得她微微皱了皱眉，这一次她没有咳，只是眉头轻轻一拢，很快就平了。

然而沈默还是看见了，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

“这杯没加蜜。”

两杯水并排放在桌上，挨得很近，杯壁上同时落下水珠，便可以握手示意。

桌上放着的只是两只杯子，然而这两只杯子又好像有什么别的意味。

好像退一步，就输了。

沈清璃顿了两秒，桌上没妖看向这边。

她看着沈默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拿起沈默的杯子，汲了一口。

沈默微微张口，不知是不是没想到沈清璃真的会喝，有些局促的移开视线。

沈清璃见状，又觉得有些想笑，他总是这样，作茧自缚。

然而下一秒，沈默却忽然端过她的杯子，抿了一口。

这下沈清璃笑不出来了，只感觉耳边近乎轰的一声，感觉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引燃了，心脏都莫名其妙地狂跳起来。

宴席吃得差不多了，肥灰去灶台边添柴火烧水，刚走了两步，忽然被赤翎一爪子按住尾巴。

“别动。”

肥灰僵住了。

赤翎的爪子不算重，但按在牠身上就像按住了他的命门，肥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只用眼角的余光艰难地看向赤翎。

赤翎压低声音，神秘道：“你看见没有？”

肥灰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

“系衣带。”赤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红色的瞳仁里闪过一丝精光，“方才姐姐衣带松了，白水系上的。动作那叫一个熟练。”

肥灰的耳朵转了转。“所以？”

“所以，”赤翎的尾尖停住了，直直地竖在身后，“我怀疑他们早就暗度陈仓了。”

这话声音不大，但金喉耳朵利，方圆十里的八卦都逃不了牠的耳朵，牠立刻飞扑过来。

牠的声音又尖又急，却在出声的前一刻勉强压低，像个委屈的大喇叭：

“什么暗度陈仓？谁和谁暗度陈仓？”

“姐姐和白水。”赤翎平平地说。

金喉炸毛了，字面意义上的。

牠全身的羽毛在一瞬间蓬开，从头顶到尾羽，每一根都竖了起来，整只鸟膨胀了一倍有余，像一个被吹鼓的金色绒球。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姐姐才不会——姐姐她——她只是——”

“只是记了他十二天前喝什么茶。”虽然赤翎也很震惊，但在金喉面前，牠要假装早有预料。

“只是让他系衣带。”肥灰跟了一句，语气老实巴交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不知何时，紫檀也拎着团橙跑过来了，异口同声：“只是坐在他旁边，隔着一拳。”

“哦，现在只隔着半寸了。”绿笙和青萝齐齐扭头，修正道。

所有妖鬼同时看去。

院墙边，沈清璃和沈默并肩坐着。沈默的衣摆搭在沈清璃的裙摆旁边，月白色叠着月白色，几乎分不清交界。山风从他们两人中间借道都得靠打洞，可怜巴巴地缝隙里穿过，不满地他们的衣料同时吹起来，又同时落下去。

妖鬼们又同时把头扭回来。

赤翎从翅膀底下摸出一枚火灵核。

这是去年秋天宰夜凤凰鬼时得来的，被她盘得光滑锃亮，表面泛着一层深褐色的光泽，都不舍得炼化。

她把火灵核往桌上一拍，声音压得低低的，却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笃定：

“我押姐姐先动的心。赌下个月的采药权。”

“我押白水。”墨娼从院墙上飞下来，乌黑的眼珠往院墙边斜了一下，又收回来，一锤定音。

“白水加一。”白羽跟着落下，牠的声音轻飘飘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看好戏的意味。

面对着金喉的盯视，蓝漪歪着脑袋想了想，雾蒙蒙的冰蓝色眼睛充满思索的意味，一头水蓝色的发丝从肩上滑下来，落在手背上。

半晌，牠轻轻开口：“我也押大妖怪。他看大妖怪的眼神，和大妖怪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金喉生气了，虽然牠一个都不想押，但要选谁先动心，那肯定是那个臭男人啊。

“姐姐看他的时候，会移开。”蓝漪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他看姐姐的时候——不会。”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牠们似乎忽然意识到，这或许不是一个简单的赌局，有什么真实的、沉重的东西，正在院墙边的暮色里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