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的感动荡然无存。
程掌珠面无表情地给了他一巴掌。
情商真低呀。
她想。
哪有人当着女孩子的面说她性格不好的。
这世道总要求女子要温良恭俭让,要她们相夫教子,又要她们德才兼备;要她们端庄大方,又要她们不落俗套,能够得到夫君的喜爱。
女子一个人的举止往往会影响到整个家族的声誉。
所以在这样的世道裹挟下,性格过于张扬肆意,极端利己主义者的程掌珠其实是一个异类。
哪怕是有着血脉牵制的亲人们也说,你一个女子读书有什么用呢?到最后不能科举也不能做官,还不是浪费时间?
程掌珠笑得天真懵懂,说确实不像你们家儿子,读了书也考不上,花了钱也一事无成,论读书失利这一块,还得是你家儿子最有发言权。
族兄有他的父母给他置办房产,程掌珠也缠着父母要。
有人背后说闲话,说程掌珠女子长大以后嫁给夫婿,夫婿那边自然有房子,又何必再搭进去一套?
程掌珠佯装讶异,说他们的那是他们的,我的是我的,无论男女,不都应该一视同仁吗?怎么,不是同一个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吗?如果不能够做到一碗水端平,那又何必生下孩子。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只顾着对儿子好,却忽视了女儿吧,畜生都干不出来这种事。
后来时间长了,周围有很多长辈一提到程掌珠的第一反应都是连连冷笑。
要么撇嘴不屑一顾。
要么对她父母阴阳怪气,讽刺她们养了个好女儿。
可程掌珠对此并不在意。
既然没有人能够替自己承担痛苦,那他们也同样没有任何资格来对她的人生指手画脚。
而沈图南永远不会告诉程掌珠,他就是在程掌珠叉着腰和那群无理的亲戚们对骂的时候对她怦然心动的。
也许说出来很奇怪,哪有人会喜欢风度全无地去骂亲戚的女子呢?
听起来就是既没风度又没教养的样子。
可他就是喜欢了呀。
后来长大了才明白,有个词叫做一见钟情。
年少的他其实并不懂一见钟情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在他的前半生里看过了大漠的落日,也见过初生的朝阳;看过洛阳盛开的牡丹,也见过夜深时转瞬而逝的昙花。
就好像他所遇到的一切美好都在一点一滴地进行积累,在与程掌珠相逢的路上不断丰富充盈,在与她初遇时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对于美这一认知的图景终于具象化。
天黑时趁着沈图南熟睡,程掌珠匆忙找了些乱七八糟的草药嚼吧嚼吧给他敷在身上,又拿破碗给他融了些积雪,烧开喂进他嘴里。
前世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那些年最基本的急救知识她还是略知一二的。
看着沈图南身上新伤叠着旧伤,程掌珠久违的感到心里不是滋味。
起势之前,完全是由他养着自己的。
为了给程掌珠找吃的,沈图南几乎天天都要挨打。
可偏偏回到破庙里还在自己这里捞不到一句好。
在当时的程掌珠眼中,他只是一个通敌叛国、卖主求荣的叛徒,是害死了他父母的罪魁祸首,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越想越难受,程掌珠把他毛茸茸的脑袋抱进怀里。
闻到熟悉的气息,沈图南的眼皮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睁开眼,反而是更安心了一般沉沉睡去。
看到他眼下的青黑,能推测出这家伙大概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想着前世的事,程掌珠微微有些出神。
没有人可以拯救这个时代。
大庸气数已尽,他们能够做的所有事也只不过是加速这个王朝的分崩离析罢了。
也不是没有出过希望。
文有先太子赵明德,武有定北将军府,按理说这个朝代再坏也不会坏到什么程度,可问题是这两方势力都死的死,残的残。
皇帝昏庸,宦官当道,大太监李有财和贺贵妃狼狈为奸,把持朝政,甚至于说很长一段时间内整个朝廷都是贺家的一言堂。
而贺贵妃在她所出的三皇子娶亲以后则是愈发猖狂,给先太子传递了假消息,致使赵明德英才早逝,后又设计夺了沈家的军权,这天下想不乱都难。
对于赵明德这个人,其实程掌珠是觉得惋惜的。
那人确实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明君苗子,温润如玉,知书达理,就连程掌珠自己都觉得纳闷,怎么歹竹也能出好笋,连赵承聿那种阴险小人也能生出来这么光明正气的儿子。
在得知他在江南治理水患时不幸落难,感染瘟疫不治而亡时,其实程掌珠是怀疑的。
那时贵妃的儿子初见锋芒,在朝廷上隐约和太子分庭抗礼,这悲剧是谁一手策划的似乎不言而喻。
几乎所有人都能够理所当然的想到先太子的死必定另有蹊跷。
可无奈,贺家做得实在太干净了,程掌珠和沈图南掌权之后废寝忘食地去调查当年的事,可还是一无所获。
最后两个人实在没法,干脆把贺家和大太监统统推上了断头台,这样简单粗暴的方法虽然能够以绝后患,但同样的也给他们落下了供世人攻讦的把柄。
没有证据就杀人,沈图南和程掌珠在那时就埋下了难以服众的把柄。
所以到后来两个人的名声变得那样坏,其实程掌珠并不意外。
但究竟是什么时候他被正式冠上了暴君的名头呢?
她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