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的脚步猛地一顿。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完了。第二反应是:别太明显。
他努力摆出一个正常的表情:“你怎么还没走?”
穹景昼站在路灯下,黑色的帽檐压得很低,可眼睛很亮,是带着情绪的认真的亮。
“我等你。”穹景昼说得很直,“等了你快半个小时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牢牢锁着白林:“你最近到底在躲什么?”
“我没躲。”
“你有。”穹景昼的语气很平,却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以前放学,你会跟我说你去打球,我跟你说我去游泳。现在你说你忙,忙到连我发的‘到家没’,都不回了。”
白林的心口猛地一跳。
他不是不回,是不敢回。怕自己回得太快,太在意,把那些藏不住的心思,全都暴露了。
“……最近管理部事真的多。”他硬着头皮找借口,“当部长就这样。”
穹景昼盯着他许久,忽然往前又走了一步,带着点近乎请求的意味:“现在不忙了吧,陪我走一段,行不行?”
这句话太像以前了。
白林胸口的酸意瞬间翻涌上来,涨得他想点头,想不管不顾地跟着他走。可脑子里,瞬间闪过礼堂舞台上,穹景昼伸手拉李璐起来的画面。
他把那股冲动狠狠压下去:“你不是要去排练吗?”
穹景昼皱起眉:“今天排练早就结束了。”
白林下意识地,又问出了那句让他自己都厌恶的话:“和李璐一起?”
明知故问。
穹景昼看着他,没生气,也没笑,只是很平静地“嗯”了一声:“对,和她。”
“她跳得很好,很有天赋。”他又补了一句,“有时卡拍子,她会耐心帮我顺。”
“哦。”
穹景昼像终于抓到了重点,往前又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能闻到穹景昼身上淡淡的雪松味。
“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才不舒服?”穹景昼的声音压得很低,只给他们两个人听,“你是不是以为,我跟李璐——”
“没有。”白林怕自己变成一个自作多情的笑话。他猛地打断穹景昼的话,声音都有点抖,“你想多了。”
“白林。”穹景昼忽然叫他的名字,语气比刚才更认真,“别这样。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
“我真的没事。”
穹景昼看了他很久,久到白林以为他要发火了,他却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行。”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要是有什么事敢瞒着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你少管我。”
“我偏要管。”穹景昼挑了挑眉,终于露出了一点白林熟悉的感觉,“明天放学,我会去找你。”
“你要排练,你忙你的。”
“再忙也找。”穹景昼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轻,却很重,“你是我朋友。”
“朋友”两个字落下来,像一颗石子投进白林翻涌的心里,溅起的全是酸涩的水花。
他点了点头。
——
那天晚上回家,白林照旧点开了那个小号。
群里已经刷疯了,全是“元旦CP”“机械舞同框”“校花校草锁死”的内容。他面无表情地把几个闹得最凶的账号禁言了,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很快,有人私聊他,语气带着挑衅:【管理员你也太双标了吧?你这么狠,是不是嫉妒李璐能跟穹景昼待在一起啊?】
白林的手指猛地一抖。
他差点就回一句“我没有”,可最后,只发出去了冷冰冰的四个字:【遵守群规。】
发完,他直接把手机按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根本不是嫉妒李璐。
他嫉妒的,是有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穹景昼身边,陪他排练,陪他站在舞台上,变成旁人眼里理所当然的搭档。
而更多的是害怕,害怕穹景昼会认识更多更好的人,离自己越来越远,自己会失去最好的朋友。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再忍忍。等元旦过了就好了。等他们表演完,热闹散了,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穹景昼还会像以前一样,跟他说“我去游泳”,会叮嘱他别练太晚,会对他笑,会跟他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
第二天,白林一整天都绷着弦。
早上把执勤表核对了三遍,中午把管理部要贴的文明观赛通知写了两版,连老师让他发的年级通知,他都挨个检查了五遍错别字。他像只要把自己忙到极致,就能把昨天穹景昼那句“明天我会去找你”彻底忘掉。
可他忘不掉。
放学铃一响,他还是拎起书包就往外冲。
王子逸在后排喊:“你又去体育馆?住里面了?”
白林头也不回,只扔回来一个字:“嗯。”
“部长真是鞠躬尽瘁!”王子逸故意拉长语调,“别把自己累死!”
白林没理他。
一路冲进体育馆,推开门的瞬间,听见满场的篮球声、呐喊声、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熟悉的节奏一上来,脑子里的乱七八糟,就能暂时清空。
可这份安静,没持续多久。
体育馆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是穹景昼。
穹景昼在门口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白林不会再跑,才迈着步子走进来,步伐笃定的要命。
白林硬着头皮装作没看见,继续拍球。
穹景昼走到看台边,坐下,懒懒地靠着栏杆,声音不大不小:“忙完了?”
白林的喉咙紧了紧,还是回了一句:“……嗯。”
“你昨天说你忙。”穹景昼慢悠悠地补刀,“忙到连看我一眼都不肯。”
白林拍球的手差点又失误。他咬着牙,头也不抬:“我现在在看。”
穹景昼像终于满意了一点,轻轻哼笑了一声:“行。”
白林一边投篮,一边能清晰地感觉到穹景昼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照得他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他越想装得正常,动作越僵,第三个三分球出手的瞬间就偏了,重重砸在篮筐边缘,发出“哐”的一声巨响,整个场馆的人,都下意识朝这边看了过来。
白林的脸瞬间烧到了耳根,连耳尖都红透了。
穹景昼在看台上笑了一声。
白林被那笑刺激到了,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你别看。”
“我不看你,看谁?”穹景昼的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霸道,“我来体育馆,难道看地板?”
白林:“……”
他捡起球,闷头继续练。
又练了十几分钟,动作终于稳了下来。
穹景昼像是耐心耗尽了,抬手拍了拍栏杆:“白林,过来。”
白林下意识说:“我还没练完。”
“我让你过来。”穹景昼的语气不凶,却不容拒绝,“别敷衍我。”
白林没办法,只能把球放在地上,走到看台边坐下,刻意和他隔了半个身位,保持着一个“朋友之间很正常”的距离。
穹景昼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想去拿他放在腿上的手机。
白林像被烫到一样,“啪”一声按住屏幕,整个人都绷紧了,声音都带着点抖:“别动。”
穹景昼的手停在半空,他想起之前在食堂,白林也是这样,拼了命地护着手机不让他碰。
“又是这句话。”他慢慢收回手,声音放轻了一点:“你手机里,到底藏了什么?”
藏了什么?
藏了他不敢说出口的、见不得光的心事。
“没什么。”
穹景昼没再逼问,只是把视线移开,看着场馆里跑来跑去的人:“你不想说,可以不说。但你躲着我,我会不开心。”
白林心口猛地一缩。
那句“我不是故意的”,几乎要脱口而出。可他还是硬生生忍住了:“我只是……不想打扰你排练。”
穹景昼皱起眉:“打扰?”
“你跟李璐排练,很忙。”白林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我总去找你,会让你分心。”
穹景昼沉默了,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还是绕回了李璐身上。
就在这时,场馆另一边,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哎!那不是穹景昼吗?!”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干草堆。
“真的是他!”“他怎么来体育馆了?”“他和白林坐一起啊!我的天!”
看台上本来在看比赛的人,瞬间都围了过来,不少人举起了手机,镜头直直地对准了这边。
白林几乎是本能地往前站了一步,刚好挡在穹景昼身前,把他和那些举着手机的视线彻底隔开。
刚好体育老师从门口进来,扫了一眼这边的局势,皱着眉吼了一句:“又想拍?手机都给我收起来!再拍都给我出去!”
穹景昼坐在长椅上,抬头看着挡在他身前的白林,看着他紧绷的后背,看着他下意识护着他的动作,眼神动了动,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等人彻底散了,穹景昼才站起来,拉了拉帽檐,声音很轻:“走了。”
白林愣了一下:“不多坐会儿?”
“再坐下去,你今天别想练球了。”穹景昼看了他一眼,眼底藏着点压不住的笑意,“而且,我不想你再因为我投丢。”
“……你别乱说。”
“我哪乱说?”穹景昼挑了挑眉,“刚才那个三分,丢得还不离谱?”
白林气得想顶回去,可看着他眼里的笑,又差点跟着笑出来,只能憋出两个字:“烦人。”
“你才烦。”穹景昼顺嘴回了一句,语气熟稔得像终于回到了他们最舒服的节奏里。
白林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晚上,他躺在床上,一遍遍告诉自己:朋友就该懂事,就该给他留空间,就该看着他奔向更好的人。
可想着想着,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热了。
他忽然有点不想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