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走到楼梯口时,他还是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安安静静的,黑着。
没有“考完了吗”,没有“等你回来”,什么都没有。
白林的指尖顿了顿,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攥紧行李箱的拉杆,继续往下走。
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孤单的影子。
——
宿舍楼外比里面更乱。
基地门口停满了各色车辆,家长、带队老师、拖着行李箱的学生挤成一团。
白林拖着箱子走到门口,才发现自己把回程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训练营只负责统一接站,回去却不统一送。
基地老师站在铁门边上,手里攥着厚厚的名单,一边接电话一边扯着嗓子维持秩序:“自己订票的先别急着走!家长来接的到这边签字!没有家属或者学校老师确认的,一律不能离营!安全责任大于天!”
白林低头打开手机。
订票软件加载得很慢,转了半天的圈才跳出车次信息。清淮到宴京的高铁还有余票,只是最近一班要等两个多小时,到站后再转车回别墅,至少还要一个小时。
他拖着箱子往铁门走,刚到门口,就被保安大爷伸手拦了下来。
“同学,等一下。”
白林抬头。
保安大爷看了眼他手里的行李箱:“你家长到了没?或者你们学校的带队老师来认领没?基地有规定,未成年学生不能自己直接走。”
白林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我自己买票回去。”
“买票也得登记。”保安大爷语气不凶,却很坚持,“你们都是孩子,必须家属或者老师确认签字才能走。出了问题我们担不起。”
白林低头看着屏幕上还没付款的车票页面,脑子忽然有点空白。
买票。
登记。
家属。
认领。
这些词一层一层落下来,像小锤子一样,轻轻敲在他刚才那点坚不可摧的自我说服上,敲得它慢慢裂开了缝。
他本来想说,他才不是小孩。
不用谁来接,不用谁认领,也不是非要有人站在门口等他。他一个人能坐高铁,能转车,能安安全全地回到家。
可话到嘴边,又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你先站旁边等会儿,别堵着门。”保安大爷拍了拍他的胳膊,“赶紧联系你家长或者老师,很快的。”
白林嗯了一声,拖着箱子退到了门侧的树荫下。
门口的人一拨一拨地往外走,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咕噜声混成一片。有人笑着喊“终于解放了”,有人抱怨着回去还要补作业,有人抱着父母的胳膊撒娇,说训练营的饭太难吃了。
所有的热闹都和他无关。
白林一个人站在阴影里,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思绪又飘到了天外。
这三周不都过来了吗。
没有穹景昼也行。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这些话,像在念经。
没有穹景昼也一样。
自己也没那么想他。
念着念着,鼻尖却忽然一酸。
白林猛地皱起眉,用力按灭了手机屏幕。
他又不是没人要。
只是基地规矩多,流程麻烦而已。
只是清淮的风太潮,从河那边吹过来,迷了眼睛。
他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行李箱的拉杆,周围的人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嗡嗡的。
直到有一个声音,穿过所有的嘈杂,清晰地落在他耳边。
“白……林!”
白林猛地抬头。
门外的香樟树下,停着辆黑色轿车。
穹景昼站在车边,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和口罩,外套拉链拉到了下巴。
清淮下午淡淡的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白林,像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
白林站在原地,一时忘了动。
刚才那些反复念给自己听的、坚不可摧的话,在这一眼里,碎得彻彻底底,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他想死穹景昼了。
穹景昼朝他走了过来。
保安大爷先看见了他,伸手拦住:“哎,你是哪位?先登记。”
穹景昼停下脚步,点点头,视线却始终落在白林身上,语气自然又平静:“家属来认领了。”
白林怔住了。
保安大爷也愣了一下,看看穹景昼,又看看白林,谨慎地问:“你是他家长?”
穹景昼顿了顿:“我是接他的人。家长和学校那边应该都提前报备过了。”
他说完,拿出手机给王芳发了条消息。
没过两分钟,一位老师就匆匆跑了过来。
她先看了穹景昼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转向白林:“白林,你妈妈那边确认过了,这位是你的接送联系人,对吧?”
白林的喉咙有点发紧,点了点头:“嗯。”
“那行,在接送人这一栏签个字就行。”
穹景昼接过笔,俯身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白林站在他旁边,看着“穹景昼”三个字一笔一划地落在纸上,黑色的字迹清晰有力。
签完字,穹景昼把笔还给老师,自然地伸手接过白林手里的行李箱拉杆。
“走吧。”
白林仍旧站在原地没动。
穹景昼回头看他:“怎么啦?累了?”
白林看着他,鼻尖还是酸的,声音却故意绷得很硬:“你怎么来了?医生让你出门吗?”
穹景昼低头笑了一下:“担心你被保安大爷扣在门口,不让走。”
白林抿住唇,没说话。
穹景昼又往前凑了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补了一句:“也怕你真的自己买票走丢了。”
这句话落下来,白林的鼻尖更酸了。
他立刻别开脸,冷声道:“我又不是小孩,丢不了。”
“我知道你丢不了。”穹景昼说,语气很认真,“但我就是想来接你。”
白林说不出话了。
不远处的何子航看见了他们,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嘴张成了“O”形。他刚想喊,又想起自己发过誓要保密,赶紧捂住嘴,只冲白林用力挥了挥手。
白林也抬了抬手,算是回应。
穹景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着问:“你室友?”
“嗯。”
“知道我?”
白林沉默了一秒:“上次视频,就是他看见了。”
穹景昼低低地笑了起来:“怪不得。”
白林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别得意。”
“没得意。”穹景昼拉着箱子往前走,声音轻飘飘的,“就是有点荣幸。你室友帮我照顾了你三周,我该谢谢他。”
白林的心口被这句话轻轻碰了一下,他没接话,只快步跟上穹景昼:“医生真的同意你出来?”
“药带了吗?”
“带了,在包里。”
“水呢?”
“车上有温的。”
“你中午吃饭了吗?”
穹景昼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像盛了揉碎的阳光。
白林被他看得耳根发热:“笑什么?”
“没什么。”穹景昼忍着笑,“就是觉得,刚被我认领回来,就开始反过来审问我了。”
白林的脚步一顿:“谁被你认领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香樟树的清香和河边的湿气。
门口的人声依旧嘈杂,可这一秒,他们周围的世界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穹景昼没有再贫嘴。
他只是看着白林的眼睛,过了几秒,才轻轻笑了一下。
“那我被你认领。”他说,“行不行?”
白林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有病。”他丢下这句话,快步往前走,脚步却有点乱。
穹景昼看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摇了摇头,拉着箱子跟了上去。
走到车边,白林还是自己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又替穹景昼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穹景昼正要上车,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叫他。
“白林。”
白林回头。
穹景昼站在车门边,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笑意很淡,更多的是终于见到人的松弛与温柔。
“我想死你了。”
白林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穹景昼像是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太直白,有点不自然地轻轻咳了一声,又赶紧往回找补,语气带着点掩饰的玩笑:“小白也想你。它这几天天天蹲在你房间门口,谁叫都不走。”
白林握着车门边缘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应该怼回去。
应该说“胡说八道”。
应该问他到底有没有把医生的话放在心上。
可那句“我想死你了”,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炸弹,这三周里所有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思念、委屈、酸涩,在这一刻,全都翻涌了上来。
穹景昼坐进去后,白林也低下头,弯腰坐进了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他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