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房型就只有大床。”穹景昼说，“真的。”

白林一时有些尴尬，还有点委屈。

以前他们不是没在一张床上睡过，可那是以前。

现在他已经逼着自己退回到朋友的位置了，不想让自己显得还在不知分寸地奢求什么。

可穹景昼偏偏又把他带到只有一张床的房间里。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刚要开口，穹景昼已经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

下一秒，原本挡在整面墙前的装饰墙板，缓缓向两侧滑开。

白林整个人都愣住了。

墙后是一整面巨大的亚克力观光玻璃。玻璃另一侧，是完整的海底世界。

幽蓝的海水铺满了整间卧室，成群的热带鱼摆着尾鳍，慢悠悠地从眼前游过。远处有造景的珊瑚、礁石，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波塞冬雕像，三叉戟直指海面，像沉在海底千年的神祇。

白林手里的手机差点滑出去，声音都低了半拍：“不是，这什么啊？”

穹景昼靠在旁边，看着他眼里的光，语气带着点得意：“懂了吧？整个酒店就这一间海底套房，只有大床。”

他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特别特殊。”

白林站在原地，看着玻璃外游来游去的鱼群。

刚才因为一张床升起来的所有僵硬、别扭和委屈，都被这群慢悠悠的鱼，冲得七零八落。

白林盯着看了好半天。

“白神，眼睛要掉进去了。”穹景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工作人员已经把行李送了进来，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连海浪声都变得很轻。

穹景昼打开自己的行李箱，开始往外拿东西。

一件浅灰色短袖T恤，一条黑色沙滩短裤，一件薄款防晒衣，还有一双奶白色的洞洞鞋。

他一样一样，整整齐齐地摆在旁边的沙发上。

白林看了两眼，问：“带这么多东西？”

穹景昼抬眼看他，笑了：“你的。”

他又从箱子里给自己拿出一副折叠墨镜、一小瓶清爽的防晒喷雾，还有一顶简单的鸭舌帽：“下午去沙滩，穿这个方便。”

穹景昼还在低头整理，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好：“冰箱里有无糖饮料，我让切了点酸甜口的水果，都在冰箱里。你要是喜欢看鱼，桌上有本酒店送的海洋生物图鉴，带注解的。”

白林站在原地，没再说话。

这时，一条黑色的小鱼忽然从珊瑚后面蹿出来，追着一条银白色的小鱼绕着珊瑚转了半圈。白的那条游得飞快，像是在躲，可每次快要钻进礁石缝，又会等着黑的追上来。

黑鱼又追上去，尾巴一摆，把白鱼逼得绕着珊瑚转了个圈。

“它们在玩吧。”穹景昼说。

白林冷着脸：“打架。”

穹景昼笑得肩膀都在抖，白林不理他，继续看鱼。

下午四点多，日头软了下来，他们换了衣服，去了酒店的私人沙滩。

穹景昼只露出半张额头，外面套了件宽松的防晒衫，遮得严严实实。白林穿上了穹景昼给他准备的衣服。

“白神，踩踩水试试？”穹景昼站在水边，回头叫他。

白林：“幼稚。”

穹景昼已经往海里走了两步：“来都来了。”

白林站在原地，顿了两秒，还是跟了上去。

海水没过脚背的瞬间，白林下意识皱了下眉。

浪很小，一层一层推上来，又顺着洞洞鞋的边缘退回去，卷走脚边的细沙。

沙滩上人不多，但白林还是很快就被注意到了。

雪白的头发，清冷的眉眼，皮肤被海边的阳光晒得透着点红，腿又长又直。站在水边安安静静的，只低头看海，反而更惹眼。

最先过来搭话的是两个女生，其中一个看着他的头发，笑着问：“你好，请问你是模特吗？这个发色好好看。”

白林抬眼，语气平淡：“不是。”

“那可以拍张照吗？不拍脸也行，就拍个背影。”

“不方便。”白林说，“抱歉。”

他说得冷淡，却并不失礼。对方有点遗憾，笑着说了声打扰了，就走开了。

没过多久，又有人过来问联系方式。

白林拒绝得更干脆：“不加。”

对方下意识看了看不远处的穹景昼。

他戴着墨镜口罩，手里拎着两颗冰椰子，站在树荫下，像个完全不相干的路人。

等人走远了，穹景昼才走过来，把椰子递给他：“白神，业务挺忙啊。”

白林接过椰子，插好吸管：“没给，省得你问。”

他喝了一口冰凉的椰汁，脸后知后地热了起来。他其实不确定穹景昼在不在意，也不确定自己这句话，是不是越过了朋友该有的分寸，他只是想看看穹景昼的反应。

穹景昼低头笑了一声，没追问，只说：“那白神挺有原则。”

夜市在旧灯塔脚下。

天已经全黑了，海风从街口吹过来，混着烤鱿鱼、糖炒栗子、海盐汽水和热油的香气。摊位的灯一排接一排亮着，暖黄的光连成一片。

旧灯塔立在不远处，白色的塔身浸在夜色里，安静得像很多年前就站在那。

他们沿着夜市慢慢往旧灯塔走，喧闹的人声渐渐落在了身后。

灯塔下的石阶凉丝丝的，远处的海面黑沉沉的，只有几艘渔船的灯，在很远的地方慢慢移动。

穹景昼靠在栏杆上，把手里的热饮递给白林。

白林碰到温热的杯壁，才发现自己的手早就被海风吹凉了。

穹景昼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白神。”

“前几天我手环报警的时候，你很专业啊。”穹景昼语气还是轻松的，“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要不以后叫你白医生？”

风从灯塔的另一侧吹过来，把夜市的喧闹吹得更远了。

白林没有立刻回答。

穹景昼像是只是随口一问，说完就低头去看远处的渔灯。

白林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他低声开口：“你之前住院，我一直没和你说。”

穹景昼转过头看他。

“你当时进ICU了。”白林垂着眼，盯着手里的纸杯，“医生说情况很不好，还发过一次室颤。”

他说到这里，轻轻皱了下眉毛。

“他们说，可能没什么希望了。”

海风卷着咸味扑在脸上。

白林听见自己的声音，很清楚：“所以后来我就一直在查。”

“查所有和心脏有关的知识，所以就都了解了。”

穹景昼听完很久都没说话。

白林说完就后悔了。

今天明明很好，海底套房，沙滩，夜市，灯塔。一切都轻松又温柔。

他低下头，看向旁边摊位上挂着的一串贝壳风铃，像想把刚才说的话都藏进去。

穹景昼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对不起。”

白林“啧”了一声，抬起头看他：“别对不起。”

“你差点死了……知道么。”

穹景昼看了他很久。

他低头看了眼白林手里已经凉了一点的杯子，又伸手碰了碰杯壁，带着点哄人的意思：“白医生。”

白林没应。

“先救一下病号行不行？”

白林看着他，低声道：“你还知道。”

穹景昼笑了一下，“知道。”他说，“所以病号现在申请，去吃点热的。”

他们又折回夜市，买了一份刚烤好的鱿鱼，冒着热气，撒着孜然和辣椒粉。

穹景昼吃得很慢，白林站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别吃太急”“辣的少吃点”。

穹景昼每次都笑着点头，乖乖应着。

像刚才灯塔下那番沉重的话，只是被海风短暂地掀开了一角，转眼就被夜市热腾腾的香气、喧闹的人声，重新盖得严严实实。

夜色很软，海风很轻，手里的烤串还冒着热气。他们站在灯火里，像站在所有刚刚好的时光里。

回到酒店时，夜已经深了。

白林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时，穹景昼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应该是在核对第二天的行程。

白林没过去，他盘腿在玻璃前的厚地毯上坐了下来。

过了会儿，穹景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神，今天这安排，打个分？”

白林盯着玻璃外一条慢慢飘过的银白神仙鱼，声音很轻：“挺好的。”

穹景昼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上床的时候，白林认认真真地在床中间摆了一排枕头，码得整整齐齐。

穹景昼站在床边看了两秒，没忍住笑出了声：“白神，你这是在修防波堤啊？”

白林面无表情地掀开被子躺进去，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安全路线。”

穹景昼笑得肩膀都在抖。

床尾的水族灯还亮着，淡蓝的光影在天花板上轻轻晃，鱼影慢悠悠地游过，又消失在珊瑚造景后面。

白林睁着眼，看着那片流动的蓝色。

他一直以为，清淮那次之后，很多事就都结束了。

可原来没有。

原来有些东西，绕了很远很远的路，还是会重新走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