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像是更委屈了,还有点害怕:“可他总是想咬我的管家,昨天还把我的小机器人拆掉了……”
房间里没人马上接话。
过了几秒,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小澈,他不是怪物。”
小孩的声音嘟囔:“哥,你怎么也向着他……”
少年的声音说:“因为他不懂,但我们能教会他。”
这句话落下去,仪器的滴滴声忽然显得格外清晰,像冰冷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温柔的女声轻轻叹了口气:“好,那先给他换上干净衣服吧,都别围着他了。”
仪器声还在响,规律得近乎残忍。
过了一会儿,温柔的女声又开口:“既然要先留在家里,总不能一直叫他‘孩子’‘喂’,给他起个名字吧。”
周围安静了一瞬。
她像是在端详病床上的孩子,斟酌着开口:“叫穹,天穹的穹,怎么样?”
沉稳的男声很快接话:“可以,很合适。”
可少年没有说话。
温柔的女声轻轻问:“小翼,怎么了?”
少年的声音响起来:“妈,你起的不像名字,像编号。”
她没有生气,只是放缓了声音问:“那你说叫什么?”
少年沉默了更久,久到穹景昼几乎以为这段残响已经结束了。
然后他听见少年开口,声音很轻:“补一个字吧。”
沉稳的男声:“什么字?”
少年说:“羽,叫穹羽吧。”
那一瞬间,所有仪器声都像被拉远了。
沉稳的男声笑了一声:“你这是打算给自己找个对子?小翼对小羽?”
“穹羽。”温柔的女声低低重复了一遍。
“好。”她说,“那就叫穹羽。”
少年的声音近了些,像是走到了他身边:“以后不用翻垃圾吃了,穹羽。”
……
下一秒,所有声音被黑红色的钉子猛地扯碎。
穹景昼的手复原回来了,他突然感觉力量强了许多,他掌心金光暴涨,攥住那枚黑红色的钉子,硬生生往外拔。
白林的意识深处像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周围的黑红色裂缝疯狂蠕动,无数黑线缠上穹景昼的手腕,像要把他也钉进这片污染里。
“滚!”
穹景昼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喝声,金色的火焰顺着那些黑线一路蔓延,把它们烧成灰烬。
终于,那枚钉子被彻底拔离了白林的意识,整片黑红色的裂缝都剧烈地震颤起来。
穹景昼用金光把那枚钉子死死裹住,用力一攥。
黑红色的字符在金光里扭曲,最后像燃尽的灰烬一样,碎成了无数细小微粒,散在了意识深处。
穹景昼松了口气,却没有立刻退出去。
他还要擦掉白林瞥见手机屏幕的那一眼,擦掉“马尔杜克”这四个字留下的所有痕迹,擦掉所有和这个词相关的认知。
金色的光像温柔的潮水,一层一层覆盖过去,把那一小段被污染的记忆从白林的意识里完整地剪下来,烧得干干净净。
房间里的黑暗也跟着退潮。
鱼影重新从珊瑚礁后游出来,慢悠悠地填回那片沉寂的海底世界,连波塞冬雕像的轮廓都一点点清晰起来,消失的手机重新出现在穹景昼手里。
穹景昼睁开眼时,浑身的血液像瞬间冻住了。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白林的脸。
白林还安安静静躺在他怀里,身体已经凉透了。左半边脸已经被抹除掉大半,从眼尾到下颌,皮肤像被逐帧从世界里删去,露出底下黑红交织的空洞碎块,边缘还在细碎地剥落,像下一秒就要彻底散在空气里。
穹景昼倒吸一口凉气,瞳孔缩成了针尖大。
他甚至不敢再看第二眼。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猛地把人往怀里扣,手掌死死按住白林的后脑,将那张残缺的脸牢牢按进自己肩窝。
“没事了。”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没事了,白林。”
“我删掉了,都删掉了。”
“你会回来的,一定会。”
他说得很轻,又像在拼命哀求看不见的神明和规则。
白林没有回应。
穹景昼抱着他,不敢松手,也不敢低头看。
只能隔着布料,感觉到那些细小的碎块微微颤动,像被倒放的胶片,一块一块,重新落回原本的位置。
像电影倒带。
白林碎掉的轮廓一点点拼了回来。
眼尾的弧度,脸颊的轮廓,下颌利落的线条。
最后是那点熟悉的、活人的温度,连同温热的呼吸一起落了下来。
穹景昼闭了闭眼,那口气终于从胸腔里颤巍巍地挤出来。
他低头抵着白林的发顶,一遍一遍地念,像在哄人,又像在发誓。
“没事了,是我的错。”
“我不会让你知道了,再也不会了。”
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
白林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心跳回来了,很轻,却稳稳地跳着,是真的。
穹景昼低下头,他的唇很轻地吻了一下白林的发顶。像道歉,更像一句不敢让任何人、包括怀里的人听见的誓言。
他抱着人的手臂收得更紧,手背青筋凸起,像要把人嵌进自己的灵魂里。
他闭着眼,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点破碎的狠劲:“没人能伤害你,谁都不行。”
过了五分钟,穹景昼缓过劲,想把人抱到床上去。
可白林比他预想中沉太多,穹景昼手臂软得厉害,几乎踉跄了一下,才半扶半抱地把人挪到床边。
把人放平在床上,穹景昼也跟着并排躺下,手始终和白林的手十指相扣,劫后余生般喘着气。
手机屏幕还亮着,备忘录的页面已经自动切回了后台。穹景昼指尖发颤地找到那条记录,按了删除。
他又点进最近删除,一键清空,反复确认了两遍,直到再也搜不到那个词的半点痕迹,他抬手用胳膊挡住自己的眼睛,颤抖地呼吸着。
过了十分钟,身边的人轻轻动了一下,穹景昼立刻坐起来。
白林慢慢睁开眼,他怔怔地看了天花板几秒,才缓缓转动眼珠,看清了床边的人:“……穹景昼?”
穹景昼喉咙发紧,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嗯。”
白林皱了皱眉:“我怎么了?”
穹景昼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他的脸和手都还在。
过了很久,他才勉强找回声音:“可能低血糖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可能昨晚没睡好。”
白林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眉头还皱着:“我晕倒了?”
“嗯。”
“多久?”
“没多久。”
白林看着他:“你眼睛怎么红了?”
穹景昼没答。
白林撑着床想坐起来,目光扫过他垂在身侧的手,又顿住:“你手在抖。”
穹景昼这才后知后觉地慢慢收回手,攥成拳藏在身侧,声音低哑:“你说呢,被你吓的。”
白林沉默了。
穹景昼的脸色比他这个晕倒的人还要难看,嘴唇没半点血色,像刚从什么要命的地方逃回来一样。
穹景昼把床头的水递给他:“喝点。”
白林接过来,慢慢喝了两口。
穹景昼的目光就一直落在他脸上,一动不动。
白林被他看得终于忍不住皱眉:“我没事……那还去海洋馆么?”
“你想去,我们就去。”穹景昼立刻接话,“你要是不舒服,就晚点再去。”
他看了白林好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
“头还疼吗?”
“不疼。”
“晕吗?”
“不晕。”
“手冷不冷?”
白林终于忍不住抬眼瞪他:“你学我?”
穹景昼安静了一秒,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白医生不是休假了吗,我代班。”
白林冷冷地瞥他一眼。
可穹景昼没像平时那样接着逗他。他只是把空水杯接过来,又拿过旁边的薄外套,轻轻披在了白林肩上。
等白林起身去洗漱间整理时,穹景昼站在原地很久都没动。
他以前就知道有些话不能说,知道规则会降下惩罚,知道摆渡人一遍遍叮嘱,真相不能碰,不能让白林知道。
可直到刚才,看着白林在自己眼前一点点碎成黑红色的粉末,他才真正明白。
真相会直接杀了他。
穹景昼抬起手,掌心里那点本就微薄的金色灵魂力量已经所剩无几,微弱得像风一吹就会散去。
刚才攥住那枚黑红色钉子时听见的声音,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少年清亮又模糊的声音,说“补一个字吧”,说“穹羽”。那个被称作“小翼”的少年,和父母一起给了他名字。
他意识到自己的过去,远比他所想的更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