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他拿着口红回来。银黑色外壳边缘嵌着深蓝色宝石,底部刻着编号。
化妆师认出那支口红后,神情明显变了:“这支居然在你这里?”
“嗯。”
“不是说限量二百支吗?”
“品牌当时送给王芳的。”穹景昼指尖拨开盖子,“她不用这个颜色,就转给我了。我退圈以后,一直收在箱子里。”
白林的注意力先落在那些宝石上:“多少钱?”
化妆师顺手把刚才那支普通唇釉收好:“公开发售时好像是八万多,现在二级市场炒到十几万了。”
白林眉间那道褶骤然加深:“十几万的东西拿来涂嘴?”
穹景昼把膏体旋出来:“口红不涂嘴还能涂哪儿?”
“卖了。”
“我用过的东西,谁买?”
“有的是人买。”
穹景昼低头笑出声:“白神对我的市场行情还挺有信心。”
膏体本身并不浓,是带着灰调的浅玫瑰色。
穹景昼转向镜子,从化妆台上抽出一次性唇刷,蘸取少量颜色,薄薄带过自己的下唇中央,抿了抿唇,让颜色自然晕开。
颜色覆上去后并不显艳,反而压住了些尚未恢复的苍白,让他整个人多出几分温润气色。
他转过脸:“看得出来吗?”
白林没有立刻回答。
穹景昼就站在他眼前。白林原本只是想确认颜色够不够淡,目光却在他的唇上停得久了些。
“还行。”他说。
“那就用这个。”
白林本能地想拒绝,话到了嘴边却莫名卡住。那支口红是穹景昼带来的。方才镜子里那点浅玫瑰色,也刚从同一管膏体里落到过穹景昼的唇上。
白林靠回椅背,移开视线:“那就这个。”
化妆师换了支干净的唇刷,从口红侧面取了些颜色,薄薄扫过白林的唇面。颜色淡得近乎不显,镜子里两个人的唇色却有了极浅的呼应。
唇妆刚完成,外面的工作人员扶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白林同学准备好了吗?课堂组那边都布置好了。”
深色披肩从白林肩头褪下,露出里面平整的新校服。穹景昼抬手替白林翻正被披肩压住的衣领,再将衣襟上的褶皱抚平。
“好了。”他说。
——
学校周四下午只发了简短通知,说市教育局和宣教中心将在次日进校拍摄公益宣传片。
通知没有写参与拍摄的学生是谁。
可二十一班当天下午临时调整了周五上午的课程,消息当晚就从班里传遍整个年级。周五清早,有人撞见穹景昼提着黑色硬壳箱,和白林一起进了行政楼,原先的猜测几乎立刻坐实。
白林次次稳居年级第一,在升旗仪式上被表彰了不知多少回,篮球视频至今还挂在校园论坛的热门帖里,人气高得离谱。
喜欢帅哥的吃他的颜,爱学习的服他的成绩,不少男生则佩服他的球技、空手道实力,以及面对持刀者时冲上去的胆量。
他的脸常年挂在荣誉墙上,拿了国一后名字也印在教学楼的横幅上很长一段时间。如今从高一到高三,几乎没人不知道白林。
早读结束后,守在二十一班门口维持秩序的老师接连赶走三拨来看热闹的学生,人群才勉强散开。可楼梯拐角仍不时有脑袋探出来。
第一组镜头就在二十一班教室拍。
原本在这里上课的学生被临时调去了阶梯教室,只留下十几名本人同意、监护人也签过授权的同学充当课堂背景。
白林跟着摄制组进门时,坐在第一排的段汶立刻抬起头,从他的白发扫到校服衣领,最后落在嘴唇上:“白神,今天不一样啊。”
白林脚步没停,只淡淡扫过她。
段汶撑着桌沿往前凑了些:“怎么和昼爷用了一个色号的口红?”
站在摄影机旁边查看机位的穹景昼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有这么明显?”
“本来不明显。”段汶十分诚实,“主要是你俩一模一样,站一块儿就看出来了。”
附近几个充当背景的同学也抬起头,目光在白林和穹景昼之间来回转。有人刚张开嘴,白林抢先开口:“你们话有点多了。”
段汶立即转回去,低头在英语练习册上刷刷写起来。
要拍的动作很简单:白林从走廊进入教室,来到自己的座位旁,放下书包,再坐下翻开课本。
为了方便他找准机位,工作人员在书桌旁的地砖上贴了截颜色相近的胶带,标出停步位置。
导演讲完要求,先让他试走。
白林听得很认真,所有步骤都记住了。他确认完书包应该挂在椅背哪侧,独自来到门外,在工作人员指定的位置站好。
场记上前,举起板子。
“第一场,第一镜,第一条。”
场记板清脆地合上。
“开始。”
白林推开教室门。
他平时步子就快,长腿跨过门槛,三两步穿过前排,径直停在自己的座位旁。他单手把书包往椅背上一挂,顺手拉开椅子坐下,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卡。”
导演从监视器后抬起头,语气温和:“白林同学,可以稍微慢一点。”
穹景昼站在旁边补充:“嗯嗯,不是去考试。”
第二条,他确实放慢了脚步。
可步幅几乎相同,肩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在参加升旗仪式。走到桌旁后,他还低下眼,确认鞋尖有没有正好停在线上。
导演盯着监视器,没有立即说话,最后还是抬起了手:“卡。”
段汶把半张脸埋进英语书后面,她旁边的同学死死咬住嘴唇。
白林站在标记线上,神色明显冷了下来。
穹景昼从监视器后走出来,绕过滑轨,在他面前停下:“你就正常走。”
白林抬眼:“刚刚就是正常走,又说不行。”
“那不是正常,是飞过去了。”穹景昼把书包替他搭回肩上,“我就在这里。你进门先看我,再往座位走。”
“看你有什么用?”
“至少比盯胶带有用。”穹景昼回到监视器旁,“你平时看见我,也没走成升旗仪式。”
白林没有反驳,只把书包肩带往上提了提,转身出了教室。
第三条开拍。
教室门被推开后,白林先找到了穹景昼。
穹景昼的手随意搭在监视器旁的桌沿,见他望过来,朝他抬了抬下巴,像平日里在教室门口催他快点回座位。
白林刻意控制的脚步自然下来。
他来到自己的座位旁,单手将书包挂上椅背,顺势拉开椅子坐下,总算像真正回到教室准备上课的学生。
“卡。”
导演看完回放,又让摄影师把这一条从头放了一遍:“可以,就这条。”
充当背景的同学克制地拍了拍手。
白林仍坐在座位上,抬眼去找穹景昼。穹景昼朝他竖了竖拇指,嘴唇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白林读懂了。
后面的镜头顺利许多。摄影机先从侧面拍白林翻开课本的手,再逐渐推进到他握笔写题的近景。
导演原本只让他在草稿纸上随便写几行,确保手部动作自然即可。白林却直接从桌肚里拿出竞赛题册,翻到先前没做完的那道题。
笔尖落下后,他很快把周围的设备忘了。
摄影师对着他的手拍了许久,见素材早就够用,终于提醒:“可以了,不用真算完。”
白林的笔尖仍沿着等号向下:“马上。”
“还有最后两步。”穹景昼扫了眼监视器里的题册,“让他算吧,不算完晚上睡不着。”
导演也笑了,朝摄影师示意继续。
白林在末行写出答案,笔尖停在结果后面,确认无误后收了笔。
拍摄听课特写时,情况却不太对。
白林只要抬头望向讲台,眉眼总会不自觉地沉下来。
导演检查了镜头,提出要求:“神情再放松些,带点亲和力就好。”
白林尝试放松眉心,效果却更像在努力忍耐。
穹景昼从教室后面搬了张椅子,坐到镜头旁边,位置恰好与讲台处在同一个方向。
起先,他只是托着下巴望着白林。趁灯光师调整灯架,他向工作人员要了张空白纸。
白林越过摄影机,瞥见他垂着头,不知道在折腾什么。
场记举板,拍摄继续。
白林按照要求望向讲台。穹景昼恰好在这时举起手里的纸。
纸上画着一头驴,四条腿长短不一,眉头却皱得格外传神。驴脑袋上涂着十分醒目的白毛,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白的”。
白林盯着那张纸,唇角刚要扬起,硬是被他压了回去。
“卡。”导演立刻说道,“刚才那个表情很好,再保一条。”
白林转头望向穹景昼:“把纸扔了。”
穹景昼把纸收下来,当着他的面对折,夹进手边的文件夹里:“不扔,回去收藏。”
“你敢拿出来,我就撕了。”
“那我锁保险柜里。”
从化妆间跟到这里的工作人员早就习惯两人的来回拌嘴。笑归笑,手里的工作却没停。摄影师确认焦点,灯光师蹲下改了灯架角度,场记也举起板子。
下一条开拍,白林没有再去找那张画,也没有刻意放松眉心。
他只是望着镜头旁的穹景昼,神情自然而然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