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景昼从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里摸出那支口红。
白林看到那支口红,往后让了让:“还要涂?”
“补点。”
“这里这么多人。”他下意识扫向看台。
“坐到篮架底座旁边。”穹景昼拔开盖子,“我帮你挡着。”
篮架底座包着厚厚的蓝色软垫,靠场外的侧面正好避开大半看台视线。白林迟疑,还是抱着球过去,靠着软垫坐下。
穹景昼背对看台站到他面前,将白林挡得严严实实,并向化妆师要了支新拆封的唇刷。
白林越过他的肩膀望向看台。
王子逸正伸长脖子,恨不得把视线从穹景昼腰侧绕过来。李璐抬手把人推回座位,段汶则抱着胳膊坐在前排,明目张胆地等着看热闹。
白林收回视线:“快点。”
“知道人多就别乱动。”穹景昼蘸取少量颜色,空着的手托住他的下巴,“别抿嘴。”
白林只好放松嘴唇。
唇刷贴上他的下唇,穹景昼的目光沿着唇线移动,像周围那些时不时投来的视线与他们毫无关系。
白林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问:“你以前拍一天戏,也这么麻烦?”
“这算简单的。”穹景昼没有抬眼,继续替他补齐唇角,“有时候一场戏拍三天,妆卸了化,化了卸,衣服也要连着穿好几天。”
“同一场戏拍三天?”
“天气、光线、状态,哪样不对都得重来。要是导演忽然有新想法,前面拍的全作废。”
白林想起自己上午仅仅走进教室就拍了三条,这才对穹景昼过去的工作有了更具体的认识。
“那你还拍了那么多年?”
“赚钱啊。”穹景昼答得十分现实,“拍一天有一天的钱,红了还能涨片酬。”
白林想起自己在会议室里问出的那句“有钱拿吗”,只能赞同:“也是。”
穹景昼抬起眼,笑意浮起来:“白神现在是不是觉得本人的童年很励志?”
“觉得你小时候挺贪财。”
“这叫有事业心。”
颜色补匀后,穹景昼收回托着他下巴的手:“好了。”
他刚转过身,看台第一排就传来意味深长的“哦——”。
段汶把尾音拖得极长,王子逸和李璐也十分配合地跟着鼓掌。王子逸甚至鼓得格外卖力,像刚看完什么精彩节目。
周围不明所以的同学被第一排带动,也稀稀拉拉跟着拍起来。很快,半边看台都响起莫名其妙的掌声。
白林的脸色冷下来:“你们是不是没事干?”
穹景昼低头收拾唇刷,肩膀因为忍笑微微发颤。白林用鞋尖碰了碰他小腿后侧,径直回到场内。
最后拍的是几组传球、跑动和上篮镜头。
为了收齐不同角度的素材,同样的动作需要反复拍摄。白林先从侧翼切入,接王子逸的传球后跨步上篮;换过机位,再从另一侧开始。球衣后背很快被汗洇出深色,白发也湿得更明显。
化妆师中途趁停机间隙上前,用吸油纸按去他额角和鼻侧的汗,再在容易被灯光照亮的位置薄薄压上定妆粉。
穹景昼始终坐在监视器旁。
拍到第十一条时,白林从底线启动,起跳将球送向篮板。落地后,他很快把重心从左腿卸向右侧,原本连贯的动作随之断开。
穹景昼立刻直起身体。
“这条够了。”他抬手示意先停,“他左腿前几天受过伤,别再重复起跳。”
场内工作人员纷纷停下。
白林抱住从篮筐下弹回来的球,转身朝他走来:“早好了。”
“好了你刚才为什么卸力?”
“没踩稳。”
穹景昼没有与他争,直接转向导演:“刚才那条动作完整吗?”
“不拍了。”导演说,“这一条可以,前面的素材也够剪。”
白林还想开口,穹景昼先一步拿起场边的毛巾迎上来,直接从他头顶罩下去:“听专业人士的。”
白林抬手扯下毛巾:“你什么时候成专业人士了?”
穹景昼指了指自己:“前资深从业者。”
“前从业者还管运动医学?”
“前从业者知道什么镜头没必要拿伤换。”
看台上的学生还没散,王子逸远远喊道:“昼爷,白神怎么样?”
穹景昼抬头:“没事,累着了。”
白林顺着他的视线望了眼看台,低头喝水。
他过去从未觉得拍摄有什么意思。若不是那笔劳务费,他绝不会答应。
可穹景昼始终待在他一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于是那些灯光、摄影机和看台上密密麻麻的目光,也就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晚上七点,三组主要镜头全部拍完。
入秋不久,天黑得还不算早,西边仍留着些余光。导演打算赶在天色彻底暗下去前,再补几条走廊行走镜头和校园外景,方便后期衔接。
白林换回了校服。
最后一条安排在二楼长廊。
他独自站到长廊尽头。
地面依旧有定位标记,只是这回他没有低头确认,也没再问应该在哪一步停下。
场记板合拢,他从走廊尽头朝摄影机走来。
拍摄持续了一整天,他早已习惯灯架、收音杆和机器后面来回走动的人影。步子不必刻意放慢,也不需要计算手臂应该怎样摆动。
校服衣摆随着脚步擦过腿侧。他经过最后一扇窗,暖金色的光从白发间滑过;待他踏出明暗交界处,那层光也从肩头褪去。
“卡。”
导演将回放拖回开头,完整看过一遍:“很好。”
白林停下脚步,偏头望向窗外。日光已经落到楼宇后方,只剩天边还铺着明亮的橙红。
导演确认完末尾画面,摘下耳机,转身朝仍在走廊里忙碌的工作人员扬声道:“今天全部拍摄完成,收工!”
四周响起掌声。
灯光师关掉最后一盏补光灯,摄影助理弯腰拔下电线,连守在走廊另一端的老师和几名学生志愿者也跟着鼓掌。
白林一时没反应过来,环顾四周,慢了半拍才抬起手,随意拍了两下。那两声混在整片掌声里,依然敷衍得十分明显。
穹景昼从忙着收拾机器的人群间穿过来,把水递到他手里:“白老师,发表一下获奖感言?”
白林接过水,拧开瓶盖:“累。”
“简洁,有力。”穹景昼点点头,“很符合获奖者风格。”
导演也走过来,笑着拍了拍白林的肩膀:“第一次正式拍摄能做到这样,已经非常好了。尤其最后那几条,比脚本原本写的更真实。”
白林下意识转向穹景昼:“他陪我练了两天。”
导演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脸上的笑意更深:“看得出来。你只要望向他,整个人就放松了。”
白林握着水瓶的手停住。穹景昼却十分满意地点头:“这句不错,可以剪进花絮。”
“你敢。”
“花絮又不归我剪。”
白林仰头喝水,不再接话。塑料瓶壁在掌心凹下去,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拍摄结束后迟来的疲惫这才从肩背深处浮上来。
摄制组收设备花了一个多小时。等工作车驶出校门,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回程的车开出学校时,将近八点半。
白林坐进后排,刚扣好安全带,整个人便陷进椅背。他昨晚琢磨脚本到凌晨三点,清早六点又自己醒了。
从会议室化妆到教室拍摄,再到图书馆、篮球馆和最后的长廊外景,当天换了几套衣服,沿着相同的路线走过多少遍,连他自己都记不清。
车内空调开得很足,风口送出干燥的凉气。白林把校服外套搭到腹部,眼睛刚闭上,紧绷了一天的身体迅速沉下去。
穹景昼坐在旁边整理照片。
手机相册里多出一百多张,其中有他自己拍的,也有工作人员和同学陆续发来的。有白林坐在化妆镜前冷着脸、任由化妆师摆弄头发的;有他拍进门镜头时,低头严肃确认定位线的;也有他穿着浅灰蓝开衫坐在图书馆窗边,白发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的。
白林闭着眼问:“你拍了多少?”
“Emm……一百多张。”
“删掉丑的。”
穹景昼把白林被毛巾盖住脑袋的照片加入收藏:“白神的照片,没有丑的。”
白林睁眼瞥了他一眼。
穹景昼正低头给照片分类,认真得仿佛这是什么必须当天完成的重要工作。白林懒得继续争,重新合上眼睛,把脸往衣领里埋了些。
车驶过减速带,车身颠了两下。
白林的肩膀随着惯性撞到穹景昼。他本想坐直,困意早已沿着眼皮沉进脑子里,肩膀只勉强往旁边挪开一些,脑袋还是偏了回去,落到穹景昼肩上。
穹景昼的肩膀比车窗柔软,也比椅背温热。
穹景昼垂眸望着他,伸手将白林那侧的遮光帘往下拉了些。窗外不断掠过的路灯被帘布挡住,不再一明一暗地晃过眼睛。
白林迷迷糊糊睡着,脑中还残留着白天化妆间里那圈细碎的深蓝色宝石。睡意里,他闭着眼问,含混得近乎梦话:“那支口红真值十几万?”
“现在可能值。”
白林被这句话惊醒了些,从穹景昼肩上坐直,睁开眼:“那今天给我补了那么多次,每补一次就是几百?”
穹景昼转过脸,忍不住笑:“白神,你的嘴比较贵。”
“少废话。”
“是你自己算的。”
穹景昼从校服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只深蓝色小盒。他掀开盒盖,银黑色外壳上嵌着的宝石在昏暗车厢里泛着微光。
他把整只口红盒塞进白林的校服口袋:“送你了,今天的纪念品。”
白林低头看着鼓起来的口袋:“你用过的东西,拿来当我的纪念品?”
“不要就还我。”穹景昼伸手去拿。
白林抬手按住口袋,隔着布料护住里面的小盒:“我没说不要。”
他怕穹景昼继续抢,索性摸到口袋旁边的拉链,一把拉到底:“只是问问。”
穹景昼被这一串动作逗得弯起嘴角:“行,归你了。”
白林没有回答,手却一直压着口袋,确认拉链不会自己滑开,才重新靠回椅背。
没过多久,他又睡了过去。
这回,脑袋落到穹景昼肩上以后,再也没有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