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题、填空题全部正确。
但翻到计算题时,白林手里的红笔停住了。
“穹景昼。”他圈住最后的答案,笔帽在桌面轻轻一磕。
“二十什么?”
“二十就是二十。”穹景昼向后一靠,“twenty。”
“我问单位。”
穹景昼扫了一眼答案:“毫升。”
白林又指向下一处:“零点一什么?”
“摩尔每升啊。”穹景昼探手去拿试卷,“你不是看得懂吗?”
白林把卷子往自己这边一收,让他的手扑了个空:“我不是阅卷老师。”
桌面上拿不到,穹景昼便把脚从拖鞋里探出来,裹着棉袜的脚尖勾住白林的脚踝,往自己那边一带。
白林垂眼一扫。
穹景昼还若无其事地撑着下巴,仿佛桌下动手动脚的人不是自己。
白林这次没有再脱拖鞋,他直接将脚向前一送,用拖鞋压住穹景昼的脚背。
穹景昼眉梢一挑:“上午还亲自踩,下午怎么隔着拖鞋了?”
“嫌你脚凉。”
“是吗?”他的视线在白林耳侧停了一瞬,“我还以为白老师不敢了。”
白林脚下加重力道:“补单位。”
“你先松开。”
“那每个写十遍。”
白林抽出一张空白纸,在上面依次写下“g、mL、mol·L??、kJ·mol??”。
“写。”
穹景昼难以置信:“白神,我又不是小学生。”
“小学生都知道答案要带单位。”
“我只是不想写。”
“手懒?”白林把纸推到他面前,“正好练练。”
穹景昼拿起笔开始抄。
前两遍还算正常,第三遍开始,字母便明显变大。写到第七遍时,一个“mL”几乎占满半行,最后那一笔还故意拖得很长。
白林拿红笔在旁边写下:【字大不计数。】
穹景昼看到那行字,立刻伸手去抢罚抄纸。
白林早有准备,手臂向上一抬,将纸举到他够不到的位置。穹景昼坐着抓了两次都没拿到,索性撑着桌沿站起来,半个身体越过桌面。
白林也跟着起身,将纸举得更高。穹景昼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从他腕下绕过去,胸口几乎压到摊开的卷子。
“还我,不许加次数。”
“坐回去,不然写二十次。”
穹景昼只能老实坐好。
——
晚饭以后,穹景昼看见书房桌上的语文试卷,第一次真正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他停在门口,坚决不肯再往里迈一步:“我不学。”
白林正在调整计时器,头也没抬:“进来。”
穹景昼转身便走。
白林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追到门口,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人重新拽回来:“去哪儿?”
穹景昼被领口勒得向后仰了仰,只能倒退着走:“身体不适。”
“坐下。”白林松开衣领,顺势按住他的肩膀,将人塞进椅子,“我陪你一起写。”
“你陪我写,阅读理解也不会少一道。”
白林将另一份相同的试卷摆到自己面前:“让你看看正常人怎么答。”
穹景昼抬眼:“你说谁不正常?”
白林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旧卷子,放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最上面是一张上学期的语文测试卷。
一道诗歌鉴赏题问:诗人反复描写夜雨,有何作用?
穹景昼当时写的是:【因为那天的雨一直没有停。】
下面一个鲜红的零分。
另一道题问:作者为什么选用“孤舟”这一意象?
穹景昼回答:【因为“独木舟”是三个字,放进去不押韵。】
白林用手指点了点那两行答案:“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穹景昼要把卷子拿回来,白林提前用手掌压住。
“这是实话。”
“考试问的是表达作用。”
“作者可能根本没想那么多。”穹景昼用两根手指夹住卷角,一点点往外抽,“后面的人非要分析出八层含义。作者本人看见,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白林手掌向下一压,卷子彻底不动了:“作者认不认不重要,阅卷老师认就行。”
抽不出来,穹景昼只得松手:“这不就是鼓励所有人统一撒谎?”
“根据文本分析不叫撒谎。”
“白林,你学这些的时候就没怀疑过?”
“怀疑过。”
“那你还写?”
“写完拿分,再怀疑。”
穹景昼被堵得没话,过了会儿才将计时器转了个方向,让正面朝向白林:“你确实适合当校领导。”
白林按下开始键:“一百五十分钟,开始。”
语文考试开始以后,书房里第一次频繁响起叹气声。
穹景昼做前面的语言基础题还算顺利。碰到古诗词默写,笔尖便明显慢下来。他握着笔在空格上方悬了半天,最后用笔尾碰了碰白林的卷子边缘。
白林已经写完一整面,头也没抬:“不许问。”
“我没问。”
“也不许看。”
穹景昼将身体向旁边歪,试图越过文件夹看答案。白林直接立起资料夹,彻底挡住视线。
“平时让你背的时候干什么了?”
“听你背。”
“听我背有什么用?”
“你声音好听。”
白林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浓重的墨点,他抬脚碰了碰穹景昼的拖鞋尖:“写你的。”
“白老师念一句?”
“考试的时候我坐你旁边给你念?”
穹景昼认真思考片刻:“可以申请同一考场。”
白林把文件夹又往中间推了一截,彻底断绝了他偷看的可能。
一个小时五十分钟以后,白林翻到作文页。
这次的作文材料并不复杂。
一株植物在石缝中向着阳光生长。有人认为,这是生命主动选择光明。要求结合材料,以“选择与成长”为主题写一篇文章。
白林很快列好提纲,开始动笔。
写到第二段时,穹景昼那边始终没有翻页声。
白林从自己的作文里抬眼。
穹景昼单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握着笔。作文纸上只有一个标题。
《不要替植物规定品德》
白林盯着那个标题看了两秒,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他探过手,想把作文纸拉近些。
穹景昼手肘一压:“考试期间不许看考生答案。”
“你准备写什么?”
“作文。”
“我知道是作文。”白林用笔点了点标题,“中心论点呢?”
“我准备论证出题人的前提不成立。”
白林盯他一息,直接去抽作文纸:“重写。”
穹景昼两只手同时将纸压住:“为什么?”
“你在否认材料。”
“我是在分析材料。”
“你连题目都在骂。”
“合理质疑。”
白林瞥了眼计时器,还剩四十分钟,只能松手:“你最好能写回来。”
“放心。”
白林一点都不放心。
他提前二十分钟完成整张卷子,等他放下笔时,穹景昼仍在写作文。
最后十分钟,字迹明显变得潦草。
还剩一分钟时,穹景昼翻回前面补了一个标点,又迅速回到作文页,写下最后一句。
计时器响起。
铃声一落,白林便伸出手:“停笔。”
穹景昼还想补上句号,白林已经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抽走试卷。
白林将自己的卷子放到一旁,从第一面开始检查穹景昼那份。
语言基础题错了两个。
古诗词默写六个空,只完整写对了两个。剩下几个有的空着,有的意思接近,原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红笔一连落下四个叉。
每多一个叉,穹景昼的脑袋便往桌面低一些。第四个叉落下时,他已经将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只露出半边脸。
“这些全要背。”
“知道了。”
“抬头。”
“头疼。”
白林明知他多半在装,便捏住他的后颈,将人从桌面上提起来。
穹景昼顺着力道坐直,后脑勺却故意靠进他掌心:“这里疼。”
白林的手停在他颈后。那一小块皮肤温热,颈侧的肌肉因为长时间低头,确实有些发硬。
白林替他按了两下:“还疼吗?”
穹景昼闭着眼:“嗯……右边一点。”
白林立即收回手:“装够了。”他把卷子拉回面前,“诗歌鉴赏。”
题目问,诗中的“孤雁”寄托了诗人怎样的感情。
穹景昼答:【一只离开雁群的鸟可能受伤、迷路,也可能因为飞行速度较慢而掉队。诗人无法确认原因,因此不应直接判断它感到孤独。】
白林读完这段,红笔迟迟没有落下。
“穹景昼,这问的是诗人的感情。”
“诗人一直盯着雁,可能比较喜欢动物。”
白林在整道题旁边写下一个零。
穹景昼探手来挡:“你这是独裁。”
白林绕过他的手,把那个零补完整:“对答案。”
现代文阅读里,问题问:结尾处那盏整夜未熄的灯有何作用?
穹景昼写的是:【说明主人离开房间前忘记关灯。若经常如此,不仅浪费电,也存在安全隐患。】
白林看着那两行字,嘴角抽动一下。
穹景昼马上抓住了这一点,他伸出笔杆,在白林唇角轻轻碰了碰:“你笑了。”
白林偏头躲开:“我被你气笑的。”
“至少说明答案很有感染力。”
白林将试卷卷成纸筒,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闭嘴。”
穹景昼捂着额头向后一靠,椅子也跟着滑出去一些。
白林继续往下看。
另一道题问,父亲三次擦拭旧钟的动作反映了怎样的心理变化。
穹景昼写:【旧钟长期积灰,第一次没有擦干净,所以一共擦了三次。】
白林闭了闭眼,纸筒再次扬起来。
穹景昼赶紧抬起手臂护住脑袋:“先讲道理。”
“你就看不出一点不舍?”
“为什么擦钟代表不舍?”
“旧钟是母亲留下来的。”
“既然不舍,那更应该定期保养,不该等积灰以后才擦。”
那一下落在他手臂上,发出一声轻响。
白林原本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直到翻开最后的作文,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第一段写的是:
【植物向光不是因为勇敢,根向下也不是因为谦逊。前者与光照造成的生长素分布有关,后者则来自重力作用。人类习惯把其他生命无法拒绝的生理反应包装成品德,再拿来要求另一个人,这种做法本身就缺乏逻辑。】
白林将第一段来回读了两遍。
单从文字来说,居然写得不错。逻辑清晰,语言也比前面那些阅读理解答案像个人。
视线继续往下。
第二段开始讨论植物究竟有没有选择,第三段引用了几个生物实验,第四段则直接质疑“在石缝中生长就等于向往光明”这一结论。
最后一段写道:
【如果出题人坚持认为根向下代表脚踏实地,枝叶向上代表追求光明,建议先学习植物生理学。尊重生命的第一步,不是替它编写一套励志故事,而是承认它也许从来没有选择。】
白林看完最后一句,笔尖在纸页上方悬了半天,终究没有落下。
他想绷住脸,实在没做到,低头笑了一声。
穹景昼原本趴在桌上,听见那一声没压住的笑,立刻坐直:“都说了,我的文字很有感染力。”
白林抬起试卷遮住半张脸,试图把唇边的笑意压回去:“题目让你联系人生。”
“我联系了植物。”
“选择与成长呢?”
“我的观点是,有些成长是被迫的。”
“你还在否认题目。”
“反面论证也是论证。”
白林放下试卷,一时居然找不到能彻底反驳他的角度。
这篇作文的确围绕材料展开,结构完整,观点也并非毫无价值。甚至因为穹景昼的语言足够清楚,真碰上愿意接受新意的阅卷老师,未必会给低分。
可太冒险,通篇都在拆解材料,甚至直接教育出题人。换一个不接受这种立意的阅卷老师,分数瞬间便能少掉十几分。
“有道理不等于有分。”白林用红笔点了点最后一段,“尤其这句,建议出题人学习植物生理学。你是来考试,还是来培训老师?”
穹景昼重新趴回桌上,用侧脸压住半张作文纸:“那不考第一了,让给你。”
“你数学满分,理化一题都没算错,最后准备死在语文上?”
白林抽出一张空白纸,开始列接下来几天的计划。古诗词默写、诗歌意象、现代文采分点、材料作文立意,一项项排下来,很快写满半页。
清单越写越长,穹景昼伸手想抽走那张纸。
白林用手腕压住。
穹景昼改用笔尖,从最下面开始一项项往上划:“这一条不合理,这一条过度安排,这一条涉嫌虐待。”
白林将他的笔夺下来。
笔被没收,穹景昼也不恼,只用指节敲了敲纸边:“你真准备让我超过你?”
白林的笔尖停了一下。
“你先考得过再说。”
“我要是真拿第一,你变成第二,不难受?”
“难受。”
穹景昼眉梢微微抬起,像是没料到他会答得这样直接,搭在纸边的手也停了下来。
白林继续往下写:“所以你最好凭本事赢。我要是发现你考试的时候又乱写,或者故意不答——”
“怎么样?”
白林忽然想起书桌里那只黑头发的小糖人。
昨晚他捏着糖人的腰,说过“不考第一,真把你吃了”。
那句话对着一块糖说得出口,换成真人坐在面前,却无论如何都显得不对劲。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穹景昼把椅子向前挪了些,膝盖从桌下碰到他的小腿:“白老师怎么不说了?”
白林迅速收腿,耳根却已经热起来:“我就让你把整张语文卷抄一遍。”
穹景昼安静片刻,脚尖又从桌下轻轻碰了碰他:“那还不如吃了我。”
白林手里的笔猛地向下一压,差点划破纸面。
“闭嘴。”
穹景昼的视线落在他迅速发热的耳侧,笑意从眼尾慢慢漫开:“白老师想到什么了?”
白林一脚将他的拖鞋踢开,把刚写好的复习计划拍到他面前:“明天七点半起床。”
穹景昼看了眼自己只剩棉袜的脚,脸上的笑顿时消失:“今天不是十点吗?”
“你别忘了。”白林说,“明天还要去复查。”
穹景昼弯腰将拖鞋捡回来,拿起白林那张计划:“白神以前明明是冰山型,怎么现在变成校领导型了?”
“被你逼的。”
“逗你的。”他晃了晃那张密密麻麻的计划,“其实还是闷骚型。”
白林抽走他的语文卷,再次卷成纸筒。
穹景昼站起来,拖鞋都没完全穿好便快步往门外走:“放学了,放学了。”
白林懒得追,只将纸筒往门口扔了一下。试卷撞上门框,软绵绵地落到地毯上。
他把计划重新抚平,夹到最上面。
心里悬了一整天的那点担忧,也终于随着纸页合拢,慢慢落了下来。
麻烦归麻烦。
至少现在,他已经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