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唯一的诉求就是保留下自己儿子的残肢不再经受医疗解剖等的折磨,而是通过触海村神社举行祭典仪式后,按照本地传统的方式进行海葬,以祈祷那孩子能够在潮神的庇佑下获得完整的灵体。
她宣布这一切的时候,巫女蛸守澪奈小姐一直陪伴在这位悲伤的母亲身边。她依然穿着那身红白色的巫女服饰,仿佛苍白的皮肤与陈旧的血肉。
葬礼仪式被近乎仓促地定在这天的午夜,只来得及让潮骨海斗的父亲赶来参加。
那个来自镇上的男人被突然的噩耗冲昏了头脑,不敢相信这一切。他本想要求保留自己儿子的血肉,等到其余的部分被寻回再一起下葬,却拗不过妻子的坚持。
那位失犊的母亲似乎已经把所有的心力转向了为了潮骨海斗的魂灵与来世向潮神祈福,从昨夜起就宿在了山顶的神社之中。即便她的姐姐潮骨真潮试图劝说,也被强硬地拒绝了,仿佛此刻只有宗教还能抚慰她的内心。
于是,在短短两天之后,曾经为了满潮祭的庆典而聚集起来的触海村,又一次为了一个年轻灵魂的离去而集会。
这次他们直接聚集在了山顶的神社之中。
直到此时,汐見潮在注意到,自己之前在仪式中察觉到的违和感到底来源于什么。原本按照常规的礼仪,神灵的重要祭典理应由神社的主祭司全权主导。尤其是最重要的请神和送神环节,只有由祭司亲自念诵才显得对神明的虔诚。
哪怕是不那么正式的神明法会,至少要保证全部流程的主请人是同一位神职人员,以保证神明能够一直顺应着信徒的引导正确地完成整个活动。
换句话说,就像神明参加了一个旅行团,如果中间在某个景点更换了导游,那么游客就有可能因为各种原因而脱团走散,甚至滞留在前一站。
然而触海村的满潮祭时,祭司蛸守網兵卫只诵念了献礼的部分经文,请神与送神都是由巫女蛸守澪奈担任的。
现在她明白了触海村必须这么做的原因:艰难地从蒲团上站起的蛸守網兵卫看起来腿部僵硬而过分细瘦,不知是年纪渐长产生的病痛或者是遗传自触海村内传说中天生的残缺。
看起来他并没有能顺利沿着海蚀崖边山路阶梯自由上下的能力,也就无法担任在海边请神的仪式主持。
汐見潮和小野娜娜像两天前一样,并肩站在人群的最外围,等待着葬礼按照计算好的时刻开始。
她们来得不算最晚的,直到人群逐渐安静下来时,小山田绫子才匆忙从阶梯上到山顶。她绕到人群侧面,在帮忙维持秩序的佐伯警官边小声说了句什么,才站定下来。
这次的仪式在潮骨真澄的强烈要求下,由年迈且不良于行的祭司亲自主持。
他依照惯例指使众人依次在净手处洗手,然后饮下象征净化的圣水,然后在铃声的伴奏下开始吟诵祷词:
“谨以至诚至善之心禀告,彼万古长守之灵,七海无尽宫之主,御食海门司命:
……
潮有往复,人有来去,既已离岸,再无回头之渡:
凡为所选,其行不孤,其航不暗,非沉非没,长存不灭;
凡为所弃,其路不远,其命不久,非渡非归,永世无果。
生者观之以自辨,当知所向,当慎所行。
谨以至诚至善之心禀告。”
祷词和满潮祭时相比要长许多,前半段主要是向潮神叙说死者的生平,并请求祂庇护在海潮中丧生之人,最后则是像大多数宗教仪式一样,敬告信徒们保持良善和虔诚。
随后,被用复杂的草编与海藻包裹,又装饰有闪亮贝壳的“尸体”被抛下悬崖,消失在深夜黑沉的大海里,就像两日前的那些祭品一样。
在仪式结束之后,刚刚还神情严肃冷厉的老祭司反而语气温和下来,低声劝慰着还在悲伤的亲人:“那孩子是被御食海门司命选中的,这就是他的命定,也是他的幸运。请不要过分伤悲,以免触怒于祂,任何试图干涉祂的选择之人都会遭遇不幸。
“你们做得很好,迅速地接受并顺从了祂的旨意,这会让海斗更容易得到祂的爱护。”
潮骨真澄还在丈夫的安抚下啜泣着,低声念诵着神名。
她注意到小山田绫子女士正和佐伯警官一起走在最后,似乎正说些什么。在过去的这两天里,他们俩似乎比起沉浸于悲伤和神灵的父母,反而更关心海斗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汐見潮心绪繁杂,干脆转身顺着人群穿过狭窄的石拱桥,在澪奈巫女的引导下向下山的方向走去。
然后,她敏锐地听到身后一声诡异的“咔嚓”响声——
在佐伯警官的惊叫声中,小山田女士正随着断裂的红色扶手向悬崖下坠去。